|
木 鱼 |
|
吃过中饭,我和父亲坐在屋檐下,用闲聊的方式打发漫长的正午时光。其时我十七岁,在父亲眼里,是当之无愧的一个大人了,因此,这种茶余饭后的闲聊,父亲不再居高临下,完全是一种平等且随意的交流与沟通。而我,却总是心不在焉。 我不停地抬头仰望,目光一次次粘在檐角的那张蜘蛛网上面。风,吹拂着,珠网在风中轻微地颤动。一旦挣脱珠网的束缚,目光便自由了。不远处,蓝天正敞开着深邃而自由的襟怀。我跃跃欲试起来,分明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鸟,或者蒲公英之类的任何可以飞翔的事物。 父亲并没有发现,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注意力涣散。在父亲的话语里,有关回忆的内容渐渐多起来。这一次,父亲提到了木鱼。 父亲说,那时,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条木鱼。碰巧,我们的谈话被母亲听见了,她赶紧过来证实。母亲回忆起来,有一次,家里的木鱼无缘无故不见了,祖母心急火燎地到邻居家里去借,结果耽误了时间,将饭烧糊了。从他们的话语里,不难揣测,一条木鱼在过去的生活中是何等重要。 这样的木鱼当然不同于寺庙里的木鱼。离我家不远,有一座不大的寺庙,年载久远,难以掩饰的破败感扑面而来。如果是黄昏,白昼的嘈杂业已安静下来,又正巧碰上有风,便可以清晰地听见从寺庙方向飘来的一阵阵木鱼声。不过,在村子里,人们不叫它木鱼,而是称呼它“剥罗”。因为敲打它的时候,总是发出“剥罗剥罗”的声音。 一次,去南岳参加一个笔会。南岳是佛教名山,山岭之间,最常见的自然是庙宇。在一座梵音缭绕的庙宇里,摆放着一条特大型号的木鱼。体积之大,出乎孤陋寡闻的我们几个人的想象。同去的其他几人惊讶万分,啧啧称赞,不停地用手抚摩。我在心中却感到万分失落。我发现,南岳的木鱼和老家那座破庙里的木鱼,其形状如出一辙。既然称之为鱼,就应该具有一条鱼的样子,可是,无论我怎么看,它们都和鱼相去甚远。 我疑惑不解,为什么不将它们雕凿成一条鱼的形状呢?那么,就真的名副其实了。我还想,最好是一条鲤鱼。不是说鲤鱼跳龙门吗?被一条鲤鱼携带着轻轻一跃,也许能够从滚滚凡尘中脱离出来,将苦难的人生提升到一个妙不可言的极乐境界。而这,正是佛家的追求。 在我们这个村子里,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木鱼竟然是饭桌上的一道菜肴,而且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肴。客人来了,宾主尽欢,总得有鱼相待吧,没有鱼成何体统呢?偏偏,这是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山村,只有几条浅可见底的溪涧在村前村后绕过。整个村子没有一口像样的池塘,更不要说诸如水库之类的大面积水域了。交通又不便利,外面的东西很难运进来。鱼,成了不折不扣的一种奢侈品。 有时,我真的很佩服村民们的生存智慧,没有鱼待客么,做一条形状逼真的木鱼吧,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在这种智慧里,蕴藏着无奈,但更多的是旷达和幽默感。在饭桌上放一条木鱼,类似画饼充饥,带来的自然是精神上的慰籍。想想吧,假如你来到这个山村作客,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主人毕恭毕敬端上来的一条木鱼,尽管未饱口福,但绝对能够收获快乐的花朵。 当然,这样的快乐是永远属于精神层面的。许多年来,村子里的人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物质快乐的追求。当我懂事的时候,木鱼在村子里销声匿迹了,这缘于生活日渐好转。但,鱼依然十分珍贵。如果有谁吃了一条鱼,这事总要挂在他的嘴上很久,甚至连鱼的味道差不多全部忘记了,他还在炫耀似的念叨着。 1984年初中毕业的时候,我考上了一所师范,离开了这个闭塞的山村。第一次在学校食堂就餐,盯着菜谱,我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就买了一条红烧鱼。有个同班同学看见我津津有味的吃相,撇了撇嘴,说,鱼有什么好吃的呢?这个同学来自河叉密布的湘阴县,据他称,几乎天天吃鱼,已经吃腻了。他,自然不懂吃鱼的快感。后来,我和他成了要好的朋友。周末或课余时间,我常聆听他用一种潮湿的语气描绘他老家的各种景致,勾起心中无限向往。时过境迁,前不久,我到车站去办事,嘈嘈杂杂中,瞥见人们满头大汗地正忙着从一辆车上卸下一筐筐的鱼,走过去一看,赫然发现车头上有“湘阴”两个字,时隔二十年的旧事蓦然浮现在眼前。这一筐筐的鱼,早晨也许还畅游在这个同学曾经描绘过的某条河流里,短短几个小时的翻山越岭,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交通便利了,鱼,也由贵而贱。现在,我也可以模仿着这个同学的样子,撇撇嘴,不屑地说,鱼有什么好吃的呢?因为,我也吃腻了。 可是二十年前,吃鱼,对于我以及村子里的人们而言,是怎样一种幸福啊。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这个闲聊的中午——那是八七年,我师范毕业了,分配在离家大约四十里的一所学校教书。父亲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挖一口池塘。我不知道快五十岁的父亲是如何辛苦地挖掘一口池塘的。一个星期过去,等我从学校回来,一口池塘已经大功告成了。 池塘并不大,面积一分左右。父亲在池塘放了鱼苗。他几乎每天都要到池塘边走一走,检阅一番。也许,他觉得池塘太单调了,于是,在池塘中央栽了几株篙笋。看看,觉得还不够,于是又在池塘四周栽了一溜黄花。其实,这样一口池塘并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我们一家吃鱼的问题,因为它实在太小了。很显然,父亲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已经十分满足了。 六月,黄花开了,金灿灿的。池塘中央的篙笋也茂盛起来。清晨或黄昏,父亲长时间伫立在池塘边上。风,从远方吹来。叶片阔大的篙笋摇曳起来,满世界似乎都是风吹叶片的沙沙声。在这种声音里,常常可以看见父亲不由自主地咧嘴笑起来。 这是非常富有诗意的情景。那几年,我正在练习诗歌写作,我似乎捕捉到了粗砺生活中的某种细腻诗意,可是,天生迟钝的我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将它提炼成一首诗歌。久而久之,我产生了怀疑,在父亲贫瘠的生活中,难道真的有诗意存在吗?毫无疑问,回答是肯定的。 现在,在我吃腻了鱼的时候,我总是一次次想起不乏幽默感的木鱼,一次次想起父亲的池塘,同时也想起美国诗人勃莱,想起他端坐在草丛中倾听风声的情景(这和父亲倾听篙笋的沙沙声有几分相似),以及他很著名的那句诗: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我相信,当风吹篙笋的时候,一定是父亲将腰杆挺得最直的时候,在那飘拂的沙沙声里,父亲一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
|
|
|
欢迎点评: |
|
|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9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