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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达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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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大利亚捕鲸船“金羊毛”号把我从斯科特岛上救出来,纯粹是个偶然的奇迹。假如不是“金羊毛”号遇上了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到斯科特岛靠一靠,避开这南极恶魔的耀武扬威,绝不会有人去那里发现我。
  据说,当时我躺在冰岸上是硬邦邦的,幸得捕鲸船上的威治医生动了恻隐之心,决定把我弄上船去试试他的手艺。这样,居然在他们避难之时,救活了我这个落难的人。我活过来了,但一直有点迷迷糊糊,也许我的梦呓胡话表白了我是中国人,于是风暴过后,他们就把我送到了最近的南极中国科学考察站。我终于辗转回到了离开1个多月的“风帆”号科研船。
  当我回到船上时,同志们的惊喜交集是可想而知的,因为1个月以前,已给我开过追悼会了。一直还为我戴着黑纱的小于把悼词拿给我看,上面给我加上了勇敢的科学工作者、优秀的科技记者等头衔,可着着实实地表彰了我一通。小于还告诉我,开追悼会时,北非共和国还派了特使来参加,因为我们南极之行的主要任务是应他们的紧急要求……他还说:“你这张弓真是好运气!”
  这是10天以前的事,那时我刚回到船上。现在,“风帆”号的同志们硬把我送回国内,让我疗养。假如为了我的身体健康——指肌体而言,让我疗养,我还想得通。这样我还可能提出充分的理由,说明我可以继续坚持工作。可是,他们说是这么说,实际理由是认为我头部曾受过伤,这1个多月又不知在哪里历尽艰险,神经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不相信我是神志清醒地告诉他们这1个多月经历的一切。一句话,认为我是精神失常,胡说八道。小于虽然悄悄地告诉了我这真话,但他显然也认为我告诉他的这一个多月稀奇古怪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他和其他人只是认识程度上的差别而已。假如中村还在船上,或者我能带一点比我当时穿的灰色西服和金质维纳斯雕像更能说明问题的证据就好了!我真是有口难辩,何况他们十几个人都这么统一口径、异口同声地要我回国疗养!我就被送回来了,玲妹在疗养院等我。
  此时,我是在鼓浪屿特种疗养院。海风把浪涛声作节拍的阵阵钢琴声传来,好像是肖邦的一支怀乡的曲子。我决定利用这强迫的空闲,把一切都写下来,让更多的人来判断我的经历……
  我抚摸着精致的金质维纳斯像,耳中的钢琴声和浪涛声仿佛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前些日子我熟悉的语言:“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咕噜……”而维纳斯像似乎不再残缺,正高举双手在呼号……
  让我还是一切从头写起吧。
  总统拜托中国专家
  
  “军事科技通讯社”合并到“中央科技通讯总社”后,人员作了一些调整。我虽然还常是记者和科技工作者的双重身份,但工作重心主要放在科研上了。半年前,我随专家工作组到北非共和国。专家组成员都是搞能源的,而我和小于是搞地球表面曲线直接通信的科学研究,为了工作需要,就编在一起出发了。我和小于自然捎带有采访任务。
  专家工作组的任务是与北非共和国的科技人员一起,改进一套由国际能源设计机构设计组装的合成水及液氢生产系统,简称能源制造系统。这系统可以讲是北非共和国的命根子,全国70%的生产、生活用水及动力燃料液氢的供应都由这系统保证。该系统最近运行不太正常。据分析,这并非单纯系统本身的问题,而是近期太阳黑子及宇宙线的异常变化,超过了系统原设计的屏蔽保险系数很多倍所造成的。应北非共和国紧急要求,我们就出发了。同时到达北非的还有M国、J国的专家组。
  可能太空异常现象趋于低潮了,所以我们十万火急地赶到北非共和国近两个月了,居然一切都很正常。但针对已发生和可能发生的情况,各国专家一起作了一些安排。我国负责规划开发几个大容量的地下水库,新建好几个地点分散的液氢储存点。除了这些工作,我和小于还有足够时间进行曲线直接通信的试验,验证了地磁、引力、高频电磁波及次声波等对我们用以进行通信用的Ω-Ε复合射线的影响,并运用在系统本部与各水库、液氢储存点以及输送枢纽站之内的联络。
  这里气候酷热难忍,用小于的话说是:“热得出盐。”因为汗一出来立即蒸发了,在脸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咸味的白痕。但我们在室内工作条件很好,自控变温空调、人工气流,不比避暑的黄山和北戴河差,当然不可能有山色湖光、海风拂面那样令人心旷神怡。这毕竟是工作呀!工作很紧张,我们却很愉快,一种身负重任的愉快。
  为了不使人们产生无谓的紧张,北非共和国没有向人民宣布前段时期能源系统的失常和目前正在进行的工作。因此,那些走在有冷气设施的人行道上,吮着蛋卷冰淇淋、咬着紫雪糕的无忧无虑的人们,谁也不会想到:一旦能源系统停止工作,连吃水都会成问题,更不要说什么空调设备、高速冷气电子车和紫雪糕了。
  一天,我和小于正在值班室往北京发通讯稿。在传真屏幕上,总社的陆胖对我挤了挤眼睛说:“想不想玲妹?要不要我去帮你请3大假回来看看未婚妻?”他又拿我准备下星期结婚,结果工作需要出差来开我的玩笑了。我回了他一句什么,他们俩一起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突然,通讯站收到超远外层卫星发来的信号。小于迅速读了起来:“太阳黑子又开始异常强烈爆发,宇宙射线大幅度增强,北非地区影响特别严重……”我连门都没来得及关,拉了小于就往能源系统总部跑去。
  各国专家都已得到消息,总统代表正在主持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应急工作。每隔几分钟传到会议室的卫星情报及监视仪表数据,更增加了会场的紧张气氛。由于各国专家的分工,如监视分析、系统屏蔽、应急措施……各人考虑的角度不同,意见很难统一。可是记录仪上的曲线直往上蹿,已接近安全线了。总统代表紧锁双眉,看了一眼窗外,站起来果断地宣布两条决定:一、全体外国专家立即撤离能源系统地区,一切应急工作由北非专家主持;二。立即切断能源系统与地下水库及液氢储存点的输送线,通知系统地区无关人员立即离开。
  几分钟后,接专家组的飞机起飞了。但我国专家留下了一半人员,决心与他们共同对付这紧急状态,我们本来就是应急而来的嘛!经过争取,主要是我的双重身份,我和小于都留下了。原来我就是负责输送线的遥控、联络工程的,所以决定后就立即驱车去输送线总控制站。
  液氢电动车停在地道口,我和小于前脚后脚地冲进了输送线总控制站。小于门都来不及关就去切断输送线,打开了与能源系统本部及地下水库、液氢储存点的联络设备。本部不断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由于特强宇宙射线的影响,系统中进行操作的机器人接受了莫名其妙的宇宙信号,工作得乱七八糟;核燃料成倍地被激发,可控核反应成了“自动”进行;已切断的太阳能电源,竟在高电压大电流情况下自动跳弧短路,往激发部分输送高压强电。而且反应部分的快中子流,由于宇宙射线的影响,不断偏离靶室。本来射流偏离只是影响生产率,但越来越强的快中子流偏离靶室,对屏蔽、吸收又造成了新困难。万一穿透逸出,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几乎无坚不摧、无可阻拦的快中子流四处乱射,必然在它所能及的地区造成一片死亡和废墟。再加上同时也必然随之会产生的放射性污染与其他物质的二次激发,真是越想越可怕。可是,毫不留情的指示仪器上,标志危险的红线已接二连三地被突破了。
  我刚看到监视卫星发来的第二次紧急危险信号,就被一阵强光伴随的气流和剧烈震动从椅子上抛了起来,头上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想寻找把我惊醒并引起头部嗡嗡回响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原来这是电子钟报时的音乐声,刚才还有点飘忽不定的周围一切都逐渐清晰了。我是睡在病房中,而电子钟上的日期似乎清楚得不对头。我记起了紧急状况的那天是12月初,怎么现在是21日了呢?我的思想活跃起来了,但浑身疲软,像一个睡多了的人那样周身乏力。我动弹了一下,想撑起身子,但又无力地躺了下来。可能惊动了外面的人,一个脑袋从门帝后面探出来,小于一下跳了进来。他一只手还吊着,但紧盯着我的双眼忽然流下了眼泪。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用震得我头嗡嗡响的大嗓音叫喊起来了:“许总!大夫!张弓醒来了!醒了!”只听得外面门、窗、地板似乎都在响。一会儿,我们组长许总工程师和其他同志,还有北非专家和大夫都拥进来了。可是他们一进门又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才走近我躺着的病床。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高兴地招呼许总和同志们。他们见我开口,都特别高兴,辛医生搓着手直说:“蛮好,蛮好!”
  我想撑着坐起来,小于急忙用他健康的右手拉住了我,然后又指着他自己,神色紧张地问我:“我是谁?你叫得出名字吗?”我更加莫名其妙了,这个小于在搞什么名堂?他见我没有马上回答,着急地又追问:“叫得出我的名字吗?”我不禁笑起来了,说:“于航,小于头,你在捣什么鬼?”想不到这么一句话,使他们都开心地笑出声来了,好像我在学侯宝林说相声一样。我想可能我给震昏了,昏睡了这么久,现在醒来,所以使他们这么激动。我虽然全身无力,可没有任何伤痛,至多是脑震荡吧。刚才头嗡嗡作响,也许就是脑震荡的表现。后来小于告诉我了才明白,情况还严重得多呢!
  原来那天卫星紧急信号发来后,根据总统的指示,立即采取当时危害最小的应急措施——部分炸毁这在地底下的能源系统核反应部分。这样可以比它自行连锁反应引起的爆炸减小80%的破坏影响。本来估计输送线总控制站的地下建筑完全能承受这样爆炸的影响,可是控制站地道口,我们停在那里的那辆液氢电动车毫无遮拦,被强烈震动及高温冲击波引起了液氢爆炸,几个零件碎片正好顺着地下通道飞进了我们没关好门的总控制站。小于的左手被打成骨折,而我呢?竟整整齐齐地从后脑勺把头盖骨削去了一大片。是碎片角度选得好还是我的运气好就说不清了,反正紧急救护队在抢救检查时发现,我除了有脑震荡的症状外,头盖骨虽被削去一大片,而脑膜以下竟毫无损伤。
  为顺利进行抢救,救护人员立即使我进人低温人工休眠状态。十几个医学专家和技师为我专门制作了一个钛合金头盖骨,他们在7天7夜中,每人平均只睡了不到10个小时。当把头盖骨安装粘接好后,又担心神经、血管及大脑对这钛合金头盖骨能否适应,直到前天,见再植的头皮上头发还在长,而脑电波及神经反应都正常,他们才轮流去休息。至于手术是否完全成功,还得看我解除休眠状态苏醒后的情况,才能作最后结论。我既然认识小于,说话也清楚,至少说明大脑还不是全部出问题,所以他们这么高兴。
  起初几天,大家都把我当病孩一样,问我:“3乘9等于多少?”“玲妹是什么人?”“你今年多大年纪,什么地方人?”……气得我给他们演算了一道复变函数的数学题,又背了几首唐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才算把他们这些喋喋不休的嘴堵住了。半个月后,虽然大家还是把我当伤病员,但由于“恢复剂”、“健康激素”等药物的奇效,再加上我抓紧锻炼,自觉已是精力充沛、浑身是劲了。然后,我就找我国专家组组长许总工程师要求参加工作。
  看来工作真紧张,虽然事故中只有我和小于负伤,但现在要干的工作这么多,人手一直不够。因此,许总问了问我的身体情况,我又当他面连转了4个360度立即站稳的高难动作,他终于同意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每天工作半天。只要开始工作,这半天是无法计量的,自动会变成8小时、12小时、20小时。我对许总也是这么说的,他笑起来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张弓啊!弦不要绷得太紧了!”
  一接触工作就更知道这命根子系统对北非共和国的意义了。由于系统的事故,单靠地下水库及储存的液氢,即使“节衣缩食、限额配给”,也只能维持不到3个月的低水平供应。依靠国际援助总不是长久的办法,3个月内要重建能源系统是不可能的。特别是水,目前正是农业灌溉用水时期,必须立即着手解决。奥斯博特总统亲自召集了各国专家组长商量后决定:一部分人研究着手重建能源系统;一部分人研究解决水的问题。在解决水的方法上又分两方面进行:一方面用传统的海水淡化法,需立即建设海水淡化站及铺设管线;另一方面组织人去南极取冰化水。我国承担了去南极取冰的任务。
  经过几天紧张的讨论研究,我们决定采用这样的取冰方案:由我国“风帆”号科研船携带几套核动力航行驱动机到南极,利用高能激光切割合适的浮冰,使浮冰有了适合航行的船的外形,外表经过喷镇成膜,又安放电化学制冷装置,以便保证航行中不融化,再把航行驱动机装配上去,就成了一艘艘“冰船”。在“风帆”号率领下,我们可以乘风破浪、直奔非洲了。
  关于我的头盖骨,由于出事时玲妹正好出差去了,我又生死未卜,所以一直没通知她本人。待我在不到1个月内奇迹般地恢复健康后,就由我自己给她通了个传真电话。她见我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自然就一百个放心了,以为只是跌了个跟头罢了,我就也不多说了。当时在一旁的小于故意用手指在我头上弹了一下,我自己觉得有点金属响声,但显然玲妹不觉异样,所以她只是对小于威胁似的扬了扬拳头,抿嘴笑起来了。当然笑声像悦耳的银铃一般……接着我又给总社通了话,说是汇报工作,其实是想要总社支持我去南极,因为许总考虑去南极的名单时只有小于而把我留下了。也许是总社考虑了我的要求,最后宣布名单时我还排在小于前面呢!
  临出发,奥斯博特总统专门举行了宴会,祝酒时他用宽厚的低音说:“拜托中国专家了!”
  印度洋上的怪物
  
  这次南极之行,虽然是取冰,恰无异救火,时间极紧迫,所以决定后立即准备,没几天“风帆”号就启航了。趁专程到D港送行的总统代表在启航仪式上致词时,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风帆”号科研船。
  “风帆”号是我国新建的海洋科学综合科研船,下水还不到一年,但已誉满全球。这次在北大西洋进行科研活动,由于我国承担了南极取冰的任务,该船就奉命到北非D港接我们。人们称它是海上全能科学实验站,从海洋水文、气象到海洋生物、海洋化学、海洋物理,从海洋资源开发、深海工程的研究到续航、破冰、抗风排浪的能力,它都是首屈一指的。特别是最高航速可达到很高时,更是其他船望尘莫及的。她是我国科学技术和工业高度发展的一个标志和骄傲。全船总重约有3.5万吨,全长200多米,从龙骨到瞭望塔顶高50多米。虽然航行时吃水较深,但在一些浅海港口,利用气垫水翼及可变形的船底,再加上灵活机动的操纵系统,照样可以进港靠泊,可以讲几乎不选择任何口岸。这一点使几个国家的海军部门又称它为“可怕的中国船”,无疑是从登陆作战、支援滩头阵地角度去看待“风帆”号的。全体船员,不包括科研人员在内,只有30人。船员都是经过严格考核选拔的专业人员。船长焦京沙只有36岁,是航海大学的优秀研究生,已有15年“海龄”。而大副袁征年龄只有32岁……
  启航仪式已结束。在北非音乐《祝君乘风破浪》的鼓点中,我们开始了这次任重道远的航行。我是生在海边的,但工作后一直是飞来飞去,这次在海洋宽阔的胸怀上航行,感到十分亲切和兴奋。我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情不自禁对着碧蓝的大海唱起《远航》来了。这些日子,我已习惯了头盖骨有时似乎在共鸣的嗡嗡声,常常忘了我有着这么个钛合金的头盖骨。
  仗着“风帆”号的“全海候”航海性能,也没选什么“黄道吉日”就顺着最近的航线开始了航行。头几天南下航行顺利得很,真是乘风破浪、一帆风顺。小于老是嘀咕:“太平淡了!有风浪才够劲呢!怎么大西洋变成了‘太平’洋了?”我却尽情享受着这碧波细浪上诗情画意的航行。蓝色的海洋一望无际,“风帆”号在海面耘出一道泛着白色泡沫的航迹。在有的人看来,可能单调乏味、平淡无奇,可是你仔细看看那波涛浪花,难道不比陆地上的奇花异葩更加绚丽多彩、千姿百态?你能找出两朵一样的浪花吗?你能找出像浪花那样用流畅奔放的线条勾画、用神奇变幻的色彩装饰的花朵吗?你看那充满着生机活力、永不倦怠的波涛,那么气势磅礴、顽强勇敢、宽广开阔!假如你有什么愁闷烦恼,那么我要说:“到海上去吧!”在大海宽厚的胸脯上,你仔细去看看浪花波涛,那么一切愁闷烦恼都会消失而换得心旷神,怕。即使遇上风暴,那也不要紧,这时浪涛又会用另一种形式使你没工夫去愁闷烦恼了。当然,假如你连看都不看海洋,即使坐在船上,我这服消愁解闷剂还是不灵的……
  小于见我对着万顷波涛念念有词,觉得很奇怪,走过来说:“怪不得这几天风平浪静,原来你在念祭海经呢!”说完哈哈笑起来了。小于比我小好几岁,又是个生在城市,长在学校,工作后也和我一样飞来飞去的角色,我觉得有责任培养他对大海的感情。我不理会他的玩笑,指着大海波涛问他:“小于头,你说海是什么颜色的?”“蓝的嘛!”小于看都没看就回答了,接着怪声怪气地唱了一句:“你爱这蓝色的海洋……”并把手放在胸前,头微微一低,模仿着演员的动作又说:“蓝色的海洋,蓝色的天空。你爱海洋,我爱天空。海蓝天蓝,各有分工。”他又作起诗来了。我没理他,一把将他拖到船舷,指着在夕阳下泛着奇光异彩的波涛叫他看。也许他根本没有仔细看过波涛,所以看了一会儿,摸着头说:“哟!真是彩霞落九天!那是什么蓝色的海洋?应该讲是五彩、七彩、十彩……五光十色的海洋!你看!金色、橙色、红色、绿色、蓝色、蔚蓝色、深绿色、翡翠绿、银白、金黄!……”他一句一个惊叹号,真像发现了新大陆。
  小于和我对大海有了很多共同的语言了。我们一起品评那颤动着跌进海中的火红落日,一直到告别那鲜红灿烂的太阳最后一绺光芒,一起赞赏那映着夕阳余辉变幻绮丽的大海和彩霞。直到催促大家吃晚饭的音乐响起来,我们才恋恋不舍地走进餐厅。小于还频频回首、赞声不绝,他也爱上了大海……
  在卧舱里,小于兴致勃勃地约我,明天清晨“风帆”号过好望角时,一起去迎接海上的日出。
  好望角!好望角!这“好望”其实是以前在险风恶浪的噩运中,失魂落魄的海员们希祈能由此时来运转的心愿。至于东去西来的船只,究竟从这咆哮的40度线得到好运气没有,就说不太明白了。反正这一带的险风恶浪是久负盛名的。当然,在现在,尤其是我们的“风帆”号,可称“等闲视之”。过好望角犹如“闲庭信步”,不在话下。话是这么说,焦船长还是给我们都打了招呼,以免到时大惊小怪。
  半夜以后,风浪果然来了。白天还显得那么温存可亲的大海,一下变了脸色。“风帆”号张开了两侧的减波水翼,窗户都由自动降下的护窗封盖严密。客舱都是方向水平定位的,所以再大的风浪亦不见明显的颠簸起伏。我是有心想看看风浪,所以一起风,就从床上起来了,想到瞭望塔去体验体验。哪知道刚出去,没走几步就被正在值勤的袁征大副挡住了。
  他对我行了个礼,很严肃又客气地说:“现在海上起风了,马上就有暴风雨。航行保证安全,你回去休息吧,我们都是有工作的。”弦外之音是:你们没工作的不要到处乱钻,免得碍手碍脚。我当然听得明白,但几年的记者不是白当的,听他讲“工作”,我就顺着说:“我是‘科技通讯总社’的记者,这也是我的工作。”大副显得有些不悦,但又似乎不好拒绝,顿了一下说:“有证件吗?”我赶忙把证件摸了出来。不料身边又伸了一只手来,也递上了一份记者证,原来小于也起来了。大副斜着眼睛看着我们这一搭一档的两个记者,无可奈何地皱眉笑了一笑,把手一挥说:“好吧!你们也去‘工作’吧!去驾驶台还是瞭望塔?”我和小于异口同声地说:“瞭望塔。”他指了指去路,对我们行了个礼,跨着传统的海员八字步走开了。
  小于转身用手指在我肚子上一戳,低声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哼!”意思是为什么我出来时不叫他。
  在“风帆”号上去体验风浪实在不带劲,就像在房子里看窗外暴风雨一样,只是规模、声势要大得多罢了。上了瞭望塔不久,小于又想去驾驶台,我说恐怕差不多,再加上大副那严厉的眼神,还不如在瞭望塔里自在些。
  瞭望塔里的值班船员不知是“三老四严”坚守岗位,还是天生沉默寡言,反正只在我们进去时,对我们点头笑了一笑,一句话也没和我们说,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仪表、屏幕。他一只耳朵挂着耳机,两只手不停地这儿按按、那里摸摸。
  瞭望塔是全船最高点,但早已不是用肉眼来进行观测瞭望了,完全由电、光、超声波等仪器装置来进行更周详、全面的瞭望。不过塔上四周还是透明的,你愿意“欲穷千里目”还是非常方便的。可惜半夜三更又风雨交加,眼睛远不如耳朵管用。除了扑上塔窗的雨水表示外面风雨的猛烈,还是耳朵听到的,犹如几十架喷气式飞机同时起飞的风浪声更扣人心弦。偶尔闪电划破长空,也可以看到排山倒海的巨浪凶狠地拍着船舷,激起有几十米高的飞浪,瞭望塔窗上都溅有浪涛的飞沫。
  瞭望塔作为全船最高点,略感晃动,可是从这平衡的变化中是很难体会当时风浪的不同凡响的。天是黑黝黝的,海也是黑黝黝的,用眼睛简直很难分辨,总是听这并不那么悦耳的风浪交响乐,也实在令人乏味。
  忽然,小于拉了我一把。原来他望窗外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就转身在瞭望塔内东张西望,看着那些仪表和屏幕。他在一个标有经纬度的小屏幕上看到了一幅活动的彩色海上图画:在汹涌澎湃的暗蓝色海面上,一艘奶白色的船正顶风破浪前进。我看着觉得眼熟,猛地想起,这不就是我们“风帆”号吗?我就脱口叫出了声。
  可能我这带有感情爆发的失声:“我们的‘风帆’号!”使那位冷漠的值班船员受了感动。他忽然转过头来冲我们一笑,又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顺着手势,我们见窗下一个大屏幕亮了,刚才的活动图像清晰地映在上面,放大了好几倍,因此“风帆”号几个字也看得清清楚楚,同时也看得出风浪真大,不断扑来,铺天盖地。值班船员又说了一句:“卫星导航指示。”原来这是收到的卫星信号,怪不得自己看到自己呢!大约是用红外线、射电之类的方法,否则乌漆墨黑的怎么看得清呢?我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卫星电视,忽然觉得有点失真,因为屏幕上的“风帆”号船体似乎在作曲线活动,就像电视行频失调一样,有点“飘”。小于伸手想找调节旋钮,但设备上根本没有调节旋钮。我又侧头看看小屏幕上,也是如此。我自作聪明地向小于解释:“这是风浪造成的视觉变形。你看,这么大的浪冲来扫去的,直线也会看成曲线的。”不料话音刚落,值班船员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这是船体的抗波变形。否则,我们会这么稳?”原来真是船体在变形!想不到这么大的船体竟像有弹性一样能弯曲、起伏、变形。我这个“知识里手”不敢再开腔了,小于更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屏幕出神。
  “嘀!嘀!嘀!嘀!”电子钟响了四下,告诉值班员到换班时间了。几乎同时,门开了,换班船员进来了。他们相互敬了个礼,换了个位置。下了班的这个“冷情”船员似乎换了个人,到这时才想到和我们握手,接着热忱地说:“吃点点心吧!”不待我们回答,他就在椅子边一排按钮上按了几下。桌面上的靠墙面板自动跳开,从里面推出了3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大盘奶油蛋糕等点心。他在我们边上坐下,微笑着说:“别客气,吃吧!记者同志。别生我的气,刚才我在值班,不能分散注意力,但还是违反了规则,给你们讲了几句话,下午该做检查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倒不好意思了。他指了指窗外又对我们讲:“九级浪。”“啊!九级浪!”我张大了嘴,才喝到嘴中的咖啡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九级浪!我们简直觉得比在昆明湖荡舟还平稳呢!他看出我们的惊讶,又接着说:“科研船嘛,怎么能东倒西歪呢?”小于问道:“好望角什么时候过?看得到日出吗?”他看了看仪表及几个数字指示屏后说:“刚才已过了好望角。由于这段海域风浪特大,我们用了最高速度通过,比原定时间提前近1个小时。从这里的时间来看,加上时差已提前近两个小时绕过好望角了。我们到印度洋看日出吧!”小于听到好望角已过,有点失望,但知道在印度洋看日出也别有风光,又高兴起来了。这时从窗上的水点可以知道,风浪已减弱了。这次好望角真要给我们带来了好希望、好天气呢!
  下班的船员要去休息了,他告诉我们他叫冷火,是瞭望组的组长,以后有事尽可找他。冷火!真是个怪名怪姓,可也名副其实。他走后我们也不再去打扰新的值班员了,自然也不会再去怪他“冷情”了。我们在瞭望塔里等待1小时后的日出,可这1小时似乎比刚才4个小时还长一样。小于毕竟年轻,望着窗外竟用额头去碰窗子了,碰一下又惊醒过来,惹得值班员直想笑。
  天似乎亮了一点,但雾蒙蒙的还是水天难分。小于不断地拧自己的耳朵和手臂,惟恐太阳突然跳出来他没看到。值班船员显然知道我们的心意,所以在东方透过雾气刚出现一丝淡淡的红晕时,就给了我们一个信号,要我们注意。起初,凭这淡淡的、时隐时现的红晕可以分清天空及海面遥远一角的分界。随着红晕的明显与扩大,雾气逐渐在海风中消失了,周围亮起来了,而东方那团红色的氤氲又成了水天难分的一片。终于红色的彩霞镶上了光亮的金边,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哪是红霞、哪是碧水了。小于欢叫起来了,喷薄而出、鲜艳夺目的太阳跳出来了。我毕竟是海边长大的,没有小于那么激动得像孩子般的叫出声来,但对着这灿烂的碧海朝阳也真想放声高歌。太阳正一跳一跳地上升,突然,值班员用剧烈的手势制止了我们的雀跃欢叫。他神色紧张地按了一下右耳上的耳机——这是在接收卫星信号,眼睛扫视着仪表,双手不停地调整旋钮。他的紧张也传染给了我们,但又不知出了什么事,四只眼睛都急切地向他射去探询的目光,顾不上去看日出了。他在紧张迅速的动作中还来得及往东南方向的海域指了一下,这是要我们往那边看。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金色的波涛在闪闪发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呀!就在这时,瞭望塔中传来了焦船长的声音:“注意观察右舷28度方向。”同时还传来了当当的船钟声。这是紧急信号!
  我们正好来得及把头转向东南方向,小于和我同时叫了起来。因为我们看到离船右前方几百米的海水中突然斜蹿起一个闪光的东西,似乎是金属体,一出水面就映着朝阳发出一种难以捉摸的反光,而且直往上蹿,一直到离水面几百米高又往下落去。溅起的浪花很小,说明它是流线型的。可是这怪东西就这么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亮了亮相,下水后又无声无息地踪影全无了。我首先想到的是“导弹、鱼雷”,看来船长也是这么想的。“风帆”号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开了倒车,我们赶紧抓住椅子才没摔倒。我们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心脏怦怦地跳,像要跳到喉咙一样。5秒、10秒、1分、5分钟过去了,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我们还是担心这怪东西是否会对“风帆”号进行什么突然袭击。
  值班瞭望员显然没有担心,我们还惊魂未定、忐忑不安时,他却心平气和地对我们摇了摇手,大约是要我们别紧张。当我们从瞭望塔里看到一艘电子快艇从船尾驶出时,也放下心来,看来危险已经过去。电子快艇在刚才怪物出现的海域兜着圈子,显然在搜索什么东西。还是小于眼睛尖,他看到什么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用电子望远镜望去,看到海面上有个东西时隐时现。电子快艇靠近了,有人下水去……其实从值班瞭望员面前的小屏幕上看得还要清楚,捞起来的是个人!
  电子快艇还没回来,我和小于就一溜烟地下了镣望塔,这可是不能错过的“采访”机会。船员们各守岗位,没有我们这么大的好奇心,但船上几十名专业科研人员和我们的专题组成员,一多半已围到船上的医务舱。大家急于了解这印度洋上的古怪落难者究竟何许人也,刚才腾空的怪物和这落难者有什么关系,反正一个个伸长的头颈、瞪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都代表着一连串的问号!
  袁大副在门口挡着,他根本不理睬这几十张嘴中提出的几十个大同小异的问题。我和小于挤到了门口,大副显然记得我们,居然没待我们开口就侧身让我们进去了。当我擦着他身体往里走时,他还开玩笑地说:“到处都有你的工作!”
  医务舱里的人已不少,船长、医生、护士,刚才下水救护的两个船员,三个有关的专业科研人员,还有许总。好在舱室不小,所以还不十分拥挤。我急着先要去看这落难者,就直往病号观察床走去。还没到床边我就停住了脚步,因为这个落难者看来元救了,那么硬邦邦、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浑身上下被一层冰包着,现在正不断往下滴水,就像从冰库里拿出来的黄花鱼或带鱼一样。这还能救?
  这人身上的冰倒结得很均匀而透明,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有一张典型的亚洲人脸型,剃个光头又留着一撮小胡子;中等个子,年龄不太好判断,脸上凝固着一种无奈、冷漠的表情;身上穿着一套式样奇特的棕色服装。从那撮小胡子看,我觉得像是个日本人。但也很难说,朝鲜人、中国人、蒙古人、越南人,乃至马来西亚、新加坡人也都可以留这样的小胡子呀!除非他身上有什么身份证之类的证明文件,否则是不容易弄明白的了,因为现在是这么硬邦邦、直挺挺的。
  可是,我看着看着忽然又产生了疑问,为什么冰冻得如此均匀?像放进了模子里去凝固的一样!而且又是从并不冰冻的海中捞起来的呀!
  辛医生也没治过这样的病人,硬邦邦的还隔层冰怎么诊断呢?只有待冰化完了再说。但化完后还来得及救治吗?现在脸色倒是栩栩如生。船长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坐在椅子里望着这个硬邦邦的家伙出神。对于什么导弹、鱼雷的进攻,“风帆”号是不在乎的,目前已知的进攻武器都有对付的办法。所以船长并不特别担心刚才那个怪东西的袭击,可是现在救起来的这个家伙倒成了个难题。抢救吧,还一时无从着手;等待一会儿吧,又怕错过了时机。而且显然这家伙和那个金属怪物有一定联系,否则不会那么巧,先后没超过10分钟,就在同一地点出现。可现在要弄清这秘密的线索成了个矛盾的难题!看来只有等冰化了再说。
  小于蹲在地下不知看什么,忽然叫了起来:“真怪!这是什么水!”原来小于也想看清这落难者的尊容,床这边人较多,他就转到另一边去。他动作倒很快,只是有点毛手毛脚,一下把床脚处一桶冲洗地板的水打翻了。水顺着床底淌过去,他拿过一把拖把要拖一下地板,而床上也还在往下滴水。他忽然发现床上滴下的水和倒翻的水竟保持界线,不相混合。他就蹲下去看个仔细,果然滴下的水在地下的水中自成一体。他故意搅了一下,只见滴下的水成了细水珠在水中乱旋,于是失声叫了出来。大家都蹲下来看个究竟,医生和科研人员立即拿了量杯、试管,把床上那家伙身上融化下的“水”积起来,护士立刻把化验桌上的东西腾开,准备化验一下。
  医生和科研人员分别在医务舱和实验舱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化验分析,结果除了知道相对密度比水小外,都说不出个名堂。彼此都想问对方,究竟这似冰如水的东西是什么物质?大家都忙着化验分析、研究讨论,也没再顾得上去看那硬邦邦的落难者了。忙乱中有人无意把盖在这人身上的床单碰了一下,床单歪斜着往下落,护士走过去把床单盖好。就在她把床单拉起的时候,忽然她怪叫一声,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这个见惯伤残生死的护士面色发白,嘴唇嚅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眼睛在动!”
  小于动作最快,一下把床单掀掉了。可不!棕褐色的眼珠不正在滴溜溜地转吗?鼻翼也在翕动,两只手还在一紧一松地捏拳呢……
  不到20分钟,这个刚才硬邦邦、直挺挺的家伙已坐在床边了。想不到刚才大家研究商量半天还定不下的抢救方案,现在根本用不着了。这个再生的小胡子也是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大家,他的惊异程度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人。他的反应很灵敏,一下就看出和大家站在一起的焦船长和许总是最有身份的,立刻站到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鞠躬礼,接着又半跪下,把额头挨了一下不着地的那个膝盖。可能是一种表示感谢的礼节吧,接着他又向四周人们鞠了个躬,动作很熟练迅速,像是训练有素的。待大家反应过来时,他已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
  还没待我们发问,他先说话了。可是,没一个人能懂他说了些什么。精通7国语言的许总,只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擅长东方语言的大副袁征侧着头听了一会儿,摇着头说:“不属于任何东方语言!可能也不属地球上的任何语系,也许根本不是语言。”
  这下更有意思了。本来期望救活他来解开金属怪物的秘密,为如何抢救发了半天愁,结果大家白费心机而他自己活了。尽管有点令人莫名其妙,但反正他活过来了。可是他活过来非但无助于解开秘密,反而他自身又成了个难题。语言不通,思想无法交流,简直像是从其他星球上掉下来的一样。假如他长相再怪一点反倒合情合理,干脆是个外星人,可偏偏他又是一副典型的地球东半球的亚洲人脸型!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来历,姑且叫他“亚洲人”吧!
  幸亏吃东西倒是相同的。我们先倒了杯葡萄糖开水给他,他尝了一口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马上又给他摆上了饭菜,钻研生物营养学的兼职大师傅可大显了一番身手。估计“亚洲人”爱吃大米饭,就做了一顿丰盛的中式饭菜。他胃口很好,每样菜都尝了几口,似乎对海产有偏爱,吃得很自在,而对其他蔬菜,特别是新鲜蔬菜,吃起来小心翼翼。筷子动也不动,只用勺舀饭吃。
  就这样,这个来历不明又莫名其妙的“亚洲人”,成了“风帆”号上的一名特别乘员。船长指示成立一个临时小组,在航行阶段负责他的生活护理。我的记者身份又占了便宜,列为小组成员,可是小于没挤进小组。小组中还有大副、辛医生、3个研究海洋生物生理的科研人员,还有瞭望组的冷火。真想不到,这次南极之行还有这么段稀奇的插曲呢!
  中村的南极杂烩
  
  “风帆”号乘风破浪继续前进,我们这个“特别乘员组”也分头开始了工作。也许我的好奇心比其他人显得更强一些,因此我们小组的负责人——有双严厉眼睛的大副,让我和辛医生值第一班。这样,“亚洲人”上船的第一个昼夜,我就一直陪着他。医务舱就成了我们的“特勤舱”。
  “亚洲人”咕嗜了半天,谁也不懂他说了些什么,而他的脸神和古怪的动作又表示他力图想说明什么事情。我怀疑他是否有语言发音障碍。大家都很疲乏了,我拿出记录本准备把今天的一切都记下来。写了几句,忽然想起这家伙懂不懂文字书写呢?我把纸笔拿到“亚洲人”面前,做了个写字的样子给他看。他望着我,似乎有点明白,接过纸笔就写开了。他用心地在纸上画了很多波状线,波形疏密不一,高低亦有变化,就像变频振动的记录曲线。虽然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兴趣又提起来了,并由此得到了启发。尽管思想的表达不同,也许对同一客观事物的直接表达——绘画,持不同的看法,但总不会有太大的差异吧。我拿过一只杯子,简单勾画了一个杯子的形状,示意他也来画。他也照着杯子画了起来,虽然线条、轮廓不那么准确,但他画出了那只带长把的杯子。我又让他画台灯、椅子……他都很认真地画了出来。忽然他也像受到启发似的,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些奇怪的图形。他对着图形指指点点,又不断地拍自己的头和胸。
  这是这样的一幅画:一条加粗的直线下面又有几条断续的细直线,贯穿这些线又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在一边又画了一个中间带方格的圆圈,方格上有一个放着光的十字形星。他又比又指,咕噜咕噜地向我说明。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精神病,幻想型癔病。”说实话,原来我也有些觉得这个“亚洲人”是否遇险落难,受刺激太大而精神不正常。但刚才他的书写和图画逐渐打消了这些想法,且确实也不明白他写的和画的表示什么意思。忽然,他把外衣脱了,转过身把右肩背露了出来。我和辛医生一看都同时叫出声来了,他肩背上有一个清晰的印记——一颗十字形星在带方格的圆中放光!
  船长、大副、许总……都来了,围着看“亚洲人”赤裸的肩膀。我手中拿着画着这同一图形的纸,激动得手都不住地抖动。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可又说明什么问题呢?“亚洲人”不断地咕噜咕噜反而使大家更着急了。冷火搬了台带电子计算机的录音机来,希望从中能分析判断这密码式的语言。现在绝大部分人都不认为“亚洲人”不正常了,因此也承认这咕噜咕噜是在讲话。可借电子计算机也不是有求必应的神仙佛祖,不到1小时竟“总结”出了十几种“发音规律”。而且看样子,再继续下去,还可总结出十几种“发音规律”。
  大家兴奋了一阵,还是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各自准备回舱去。正当大家要走时,小于夹着几本日文书在门口探了探头。他正在自学日文,刚听完日语广播要回卧舱,路过这里就站住了。由于他不是小组成员,所以,尽管好奇也守纪律地不越雷池一步。但他闪动的目光充分表达了他多么想进来看看,多知道一些“亚洲人”的情况。许总很理解这小伙子的心情,就招手让他进来。小于看到“亚洲人”肩上的印记,再看我手中的图形,很是惊奇。他伸手想把图拿去细看,结果腋下夹着的几本书掉了一地。还没待小于弯腰,“亚洲人”就殷勤地俯身去拾起书来。一本打开的日文书正好是画页,是以富士山为背景的樱花盛开图。“亚洲人”拿起这本书时,眼光在画页上停住了,似乎费力地从记忆的深处搜索什么。当他意识到大家都在注意他这若有所思的凝视时,就立即把书合上并递给了小于。之后,“亚洲人”显得有点神情恍惚,像在费劲地捕捉什么飘忽或遥远的印象。辛医生叹了口气说:“病又犯了!”医生坚定“亚洲人”是属不正常派。他对“亚洲人”身上的印记亦有解释:“这和他的痛苦经历有关,因此印象深刻、强烈……”
  大家陆续散去了,我和辛医生还留在舱里。医生说我也得了“传染病”,因为我也神情恍惚地思索着:“带十字形星的印记”、“亚洲人”对图片的凝视、“波形线”、“咕噜咕噜”……已近午夜,医生在一旁摆弄仪器监视“亚洲人”的一些生理反应;我坐在沙发中为这乱麻一团而伤脑筋地沉思。这时“亚洲人”坐在床边,显得很疲乏,不管我和医生几次做手势让他睡,他就是不动,像在等待什么一样。直到船长巡视查舱进来,看到他没睡,挥手让他睡下,他竟马上躺下,一会儿就呼呼入睡了。
  我对照着电子计算机根据录音总结的十几种规律和“亚洲人”画的波形文字,玩味着图形中这些直线、虚线和多边形究竟表示什么,一时实在很难把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也许过了有一两个小时,辛医生忽然拉了我一下,让我注意“亚洲人”的脑电波。刚才平稳的波形突然出现了起伏很大的几个脉冲,说明“亚洲人”在做梦了。究竟做什么梦?对这语言不明,思维反应亦有异常的对象,医生的仪器设备是无法分析判断的。不过从兴奋程度的变化说明,“亚洲人”的抑制还是有规律的,不像一般的病态反应。当然,根据这点判断来推翻医生“不正常”的诊断还是不够充分的。
  我走到“亚洲人”床边,在暗淡的灯光下仔细看着他那微黄扁平的脸庞,那撮小胡子实在有点刺眼。忽然,他的嘴唇拉成了弧形,这是在笑,笑得雪白的牙齿也露出来了。接着,喉头动了几动,嘟嘟哝哝地说起话来了。起初听不清什么声音,后来声音大些了,我听到在咕噜咕噜声中有几句发音不太一样,是什么“沙库拉,华塔西”,重复了好几遍,之后又是咕噜咕噜了。医生见我蹲在床边听,也走了过来。他听到有一声没一声的咕噜哈噜,笑了一笑,对我摊了摊手说:“梦中真言吐,还是咕噜咕!”但我被这两句奇怪的“沙库拉,华塔西”吸引了。一会儿脑电波又平缓了,我支着脑袋在沙发上想啊想……
  交班后我回到卧舱,轻轻地脱衣服,怕惊醒了小于。不料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也毫不理会我的疲倦,拉着我就问“亚洲人”的情况。我简单讲了几句,说到“沙库拉,华塔西”时,小于拍了下腿,从床上跳起来说:“日文!樱花,我!没错!日文!”小于一激动,讲起话来就是一句一个惊叹号。我也恍然大悟,丝毫睡意也没有了,拉了他就往医务舱跑去。
  我拉开医务舱门,和正要出来的冷火撞了个满怀。“日本人!”我和冷火几乎同时叫了出来。他接班后整理录音记录,也听出了这几个日文单词,正想去找大副和船长。我就和小于先找“亚洲人”问话,小于当翻译。起初小于还担心自己的日语水平能否胜任,但后来证明,别说已自学多时的小于,连在通讯隙望工作中,只认识有限日文单词的冷火当这个翻译也绰绰有余了。
  “亚洲人”坐在床边,我讲:“你是日本人?”小于马上翻泽出来。可是他直勾勾地望着我们,毫无反应。小于以为是发音不准,又慢慢地一个音一个词地重复了几遍,“亚洲人”还是无动于衷。他那莫名其妙的神色决不像在装蒜。我们问了几遍后,他反倒咕噜咕噜地向我们说起来了。我又用电影中常可听到的日本式中国话问:“你的,日本人的是不是?”这下小于的翻译就很恼火了,结结巴巴地还是那句“你是日本人吗?”只不过声调变得有些怪声怪气而已。正好这时冷火和船长、大副、许总一起进来了,见到我们这么说话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亚洲人”一见船长和许总,马上就来个立正。许总摇了摇手他才坐下来。忽然我灵机一动,对“亚洲人”说:‘樱花。”小于立即准确地说:“さくろ。”这下真见效,“亚洲人”眼睛一亮,发音清晰地说:“沙库拉。”还用手比了比花的样子,显得很高兴。我连忙又说:“我。”小于的“ゎたし”刚说完,他就复述了“华塔西”,还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简直高兴极了,可是我的高兴一会儿就冷下来了,因为以后接着问了半天,除这两个词,这个“亚洲人”连最常用的“谢谢”、“再见”都不懂,要这样就确定他是日本人,似乎太武断了。我当然不甘心,就让小于用他知道的日本姓一个个来问。假如他真还有个日本姓名,那么多半可以确定他的籍贯了。
  于是小于滑稽地这么开始讲话了:“ゎたしたをか(我,田中),ゎたしぃとぅ(我,伊藤)……”当小于无精打采地也许说到第十七、十八个姓“ゎたしたをむぅ”(我,中村)时,“亚洲人”的眼睛转了几转,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ゎたしたをむぅぃちぅう。”小于和冷火同时跳了起来,坐在一边的许总也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这个“亚洲人”说的是日文“我,中村一郎”,那么他是日本人无疑了。可惜问题又到此为止了。冷火让他的录音机去继续进行刚才那种原始猜谜似的探询,他准备把日语辞典对这个中村一郎全部朗读一遍,但进行了没多久就知道作用不大。中村已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不时瞅着船长和许总,强打精神地在听录音机。对他来说,录音机中放的不是日语词汇而是催眠曲。最后,在许总和船长走开后,他终于倚着床架睡着了。只是录音机还在顽强地朗读着:“かざス(火山),かし(橡树)……”假如虽然附了照片去日本查询这个“中村”,在电子计算机帮助下也许可能来个大海捞针,但是结果是不是海底捞月也难说呢。
  我们和中村纠缠不清,再也无暇去欣赏南印度洋上的绮丽风光。中村已完全代替了海上的朝阳和落日,波涛的歌声已淹没在中村的咕噜咕噜中了。此时“风帆”号已从印度洋进入南极地区。
  说来也怪,尽管语言不通,但三天来我发现中村居然逐渐对我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假如他对许总和船长是一种尊敬甚至带有畏惧的感情,那么对医生和冷火他们是一种尊重中带有冷漠的成分。可是对我,我自己觉得在尊重中有那么几成友谊和信任。我把这发现对医生说了,他说是我“对病人的自作多情”。但我拿中村曾对我笑过几回做理由为自己辩护时,医生无言可答,只有对我笑着摇头,因为这个中村简直不笑,除了那次在梦中外,几乎谁都没见到过他的笑容。在他脸上能反映出紧张、惊奇、恐惧、疑问、冷淡、迷茫、服从甚至乞怜,但就是没有笑———我是指那种真诚由衷的笑,而不是那些谄笑、假笑……但他有几次真的对我笑了。一次是我把他脱在地下的鞋放正了,并帮他把枕头拍松让他睡好时,他先惊奇地看着我,然后对我笑了笑。还有一次是我和他去甲板上散步,我先帮他把衣领翻好,走出舱门时他绊了一下,差点儿跌倒,我一把扶住了他。他又感激地对我笑了笑,笑容很真诚动人。这次辛医生正好在一旁,也看到了他这转瞬即逝的笑容。所以医生不得不承认中村会笑了。
  按照原来的航线及计划,“风帆”号应在南极恩德比地的克洛斯角靠岸停泊。说是靠岸,还得先讨论岸的定义,究竟是岩石、土地还是联成多大多宽的冰块。实际上对南极来讲,由于季节气候的变化,浮冰的不断活动,形成了一道冰障,很难确切讲什么地方叫岸。而这几天正遇到了南极风暴,狂风夹着暴雪,巨浪卷着浮冰,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风帆”号固然不怕风浪,可是要在风速高达每分钟5公里的情况下开展取冰工作,简直无法进行。气象卫星预报,这南极风暴又与太阳黑子的恶作剧有关,这一地区要1周以后才有好天气。我们可不能等待这么久,经研究决定绕过这一地区到威尔克斯地的班扎雷海岸古德纳夫角停泊。虽然多走一点路,但至少可争取到5天多宝贵的时间。“风帆”号以最高速度穿过南极风暴区后,我们几乎贴着南极洲航行,海中的座座浮冰和蓝天碧海构成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我们是1月中旬离开北非的,现在还不到1月底,正是南极的“盛夏”。比起最低温度是零下88摄氏度的严冬来讲,目前零摄氏度上下的气温该称“炎热”了。成群的海鸟、海兽正在抓紧时机享用这美妙的时光。大海燕、海鸥和大鸥飞起来真是铺天盖地;而海豹、海象和企鹅在冰岸和大浮冰上成千上万地组成了可观的队伍。
  “艳蓝的长空白云朵朵,碧蓝的海上翻滚着银色的浪花。水晶的宫殿,玉石的古堡,向我们飘来……”这是小于在“风帆”号刚停泊时,脱口而出的几句即兴诗。
  “风帆”号绕过了好几座威风凛凛、庄重肃穆的庞大浮冰,挤开了一些奇形怪状犹如狮、虎、熊、象,或如残楼、废墟的中小型浮冰,在一片平缓的冰岸停泊了。我们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在船上进行,可是到了南极又怎么不想上去跳一跳、踩几脚呢?我们简直急不可待地想下船上岸去看看南极的一切。我们是记者嘛,更有一百个理由要马上下船。
  “风帆”号的到来,使这“天涯海角”增添了纷扰和不安。雪白的海鸥和墨黑的大海燕带着愤怒的惊叫,大群地飞掠“风帆”号上空。有一些不知名的、长着漂亮羽毛的飞禽则围着“风帆”号回旋,像是示威。肥得滚圆的海豹和海象慌忙用笨拙的动作从冰岸上往海水中滑溜,还不时要照顾那些好奇却又呆头呆脑的小宝贝不要落后。而远远一片直立着的企鹅,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挺着白色的大肚子,抱着一副不容冒犯尊严的绅士气派,看着“风帆”号的到来,有几只似乎还在交头接耳地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和小于在浮冰上跳跃着,终于踏上了南极洲真正坚实的土地——这是从那好容易才找到的一小块褐灰色的地衣和一角岩石才下的结论。冰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们都听从医生的劝告,戴上了变色护目眼镜。否则,按医生的说法是:“几分钟后,你们将两眼漆黑。”意思是眼睛要瞎掉!站稳后,我用全息摄影机贪婪地把能摄下的一切都摄下来。小于大发了一阵感叹,举起一只手高声叫喊道:“南极,南极!南方之极!你135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覆盖着整个地球90%的冰!……”
  起初我和小于还一起选景、取角度,后来就各自为政了。忽然,我觉得我身边多了个人,回头一看,竟是中村。他不知从哪里弄了副眼镜,但没有像我们那样穿上保温服。我示意要他回船去,他毫不理会,蹑手蹑脚地向一头肥溜溜足有100多公斤的大海豹走去。突然,他站住了,因为那头灰黄色身躯上有显眼棕黑色斑点的海豹正转过它的尖嘴圆头,用它那温顺美丽的大眼睛直视着中村。可是这肥溜溜的家伙似乎视而不见,看着中村也没有什么反应。中村又小心地一步步逼近它。我还来不及想中村要干什么,他已一个跳跃向海豹扑了上去,动作的敏捷也许可以与猎食的豹子媲美。待我意外地看到中村手中还有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时,那头迟钝笨拙的白海豹已肚皮朝天、鲜血淋淋地躺在冰上,无力地摆动它那像尾巴似的后肢了。我被这当着我面进行的、无谓的杀戮震惊了,愤怒地对着中村吼叫:“你干什么!你这个混蛋发疯了!”肯定他听不懂我叫些什么,但我暴怒的样子他无论如何也会明白。我左手提着全息录像机,右手捏紧了拳头,一步步向他走去。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使我发怒的事,慌忙从海豹身边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后退。但同时,他又指着海豹对我嚷起了那令人头痛的“咕噜咕噜”。我看到一把手术刀准确地从颈部把海豹的喉管割开了,沿着冒血的刀口又被拉开了长长的皮层,雪白的脂肪翻了出来……假如不是许总正好这时给了我返船的信号,使我冷静了一下,我很可能在激动之下会揍这个中村一顿。
  我招呼了一声正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中村刚才那场“表演”的小于,气呼呼地对中村挥了挥手,指了指“风帆”号,让他随我回船。可是中村恰又向海豹俯下了身子。我正想跑过去拖他,不料辛医生从背后对我说:“别去管他,看他究竟要干什么。”医生也下船转到我们这边来了,这两天他对中村不正常的看法动摇了,而且对中村产生了一种比医生对病人更大的兴趣。
  许总的时间概念比我们强,“风帆”号一靠岸,他就根据卫星测试的数据和各种仪器的测试计算,立刻着手制订了工作方案,把我们找回去是讨论制订详细的计划和进行具体的分工。在讨论研究中我还一直牵挂着中村。虽然我已冷静下来了,可还不明白中村为什么要去杀那只无辜的海豹?我与辛医生相反,倒逐渐觉得这个中村真是有点不正常。会议结束,我匆匆去医务舱,想找医生讨论、分析一下这个奇怪的中村。
  推开医务舱门,一股鱼香味扑鼻而来,可真香,简直像过节的厨房。中村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和裤脚都卷了几卷,那套棕色服装湿淋淋地丢在门边。他正专心致志、熟练地在电炉上烧什么东西,香味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辛医生则笑容满面、很有兴味地做他的助手,见我进去,高兴地对我招招手,放下了手中正在搅拌的调料,迎过来对我说:“这个中村真行,刚才他就这样下海去抓了几条鱼来,大的一条可能有10多公斤!还亏他想得出,把外面的裤子脱下来又捞了那么多鳞虾。今天晚上我们全船吃中村做的鱼虾杂烩都够了。嗨!真香!”我真想不到中村有这套手艺,原来他杀海豹是要取它的脂肪,好用来做杂烩的。
  一会儿,中村兴冲冲地走到我和辛医生面前,指手画脚地咕噜了一阵,我猜想大约是做好了,于是和大夫一起走近电炉上的大锅。翻滚的汤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不过我还是不敢贸然去尝一口。辛医生急不可待地舀了一匙,吹着气先尝起来了。才尝了一口就咂着嘴大声叫好,他一面让我也尝尝,一面满意地拍着中村的背表示赞扬。中村讨好地看了我一眼,谦逊地站到一旁去了。我嚼着雪白的鱼肉,辨不出是鳕鱼还是鲑鱼,反正鲜嫩可口,味道实在“崭”——这是我从辛医生那里学来的形容词。这时辛医生已通过传真电话把船长、许总及被他戏称为“罐头司令”的营养师都请来了。
  晚餐增加的这道“中村杂烩”大受欢迎。不过不少人在尝第一口时,也和我刚才一样有点战战兢兢,但这并不妨碍后来也和我一样嘴里吃着,眼睛还望着锅里,想再舀一勺的食欲。而小于干脆守着锅,甚至刮起锅底来了。
  在我要离开餐厅时,辛医生拉了我一下,低声地问我:“你想过没有?中村把杂烩做得这么好,说明他对这里的鱼类、海兽很熟悉。这是什么原因?而且从脑电波反应看,他到了这里后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经他一提醒,我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辛医生又说:“刚才他猎取海豹及下海抓鱼,动作熟练而有把握,说明他对这里的具体环境也是很熟悉的。”本来我们还要讨论下去的,但小于急冲冲地过来叫我去校正我们的曲线直接通信仪器,井要和冷火商量借用他们的一些设备,在南极进行一些试验,检验一下我们对南极有关计算的精确程度和影响效果。
  在南极,夏季是没有夜晚的,而在船上的内舱又是没有白天的。所以“风帆”号到了古德纳夫角停泊后,不看日历我也弄不清是哪一天了。从工作计划看,从停泊起没超过4天就开始进行第一次深潜探测了。深潜探测是根据仪器及卫星测试选择好的浮冰,进行水下结构考察,以便为下一步激光切割“造船体”确定具体的方案;也同时了解一下这里海域的情况,看施工会不会造成其他影响等等。
  第一块被选中进行探测的A号浮冰,为了摸索经验,所以不是最大的。这块表面比较平整的桌状浮冰,有近800米长,800米宽,厚度约500米,水下有300多米。因此第一次深潜不超过500米。许总为获得第一手的直接资料,亲自参加了第一次深潜。同行的有小于和另两个专业科技人员。由于我国强化超密度钛钒合金及高强度透明晶体金属材料的突破,用这些合金制造的球状深海潜艇完全可以承受深水高压。而现代的观测、操纵器械已不用人再直接进人水中。新的空气循环系统、温度调节装置又极可靠,因此艇内都保持正常的大气压力和温度。除了下潜、上升速度较快时有一点像乘电梯那样短暂的失重、超重外,这和水面上工作没有多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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