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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风筝
作者:章月珍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小时候在乡下,我们所玩的玩具大部分都是自制的,比如踢的毽子、抽的陀螺 、放的风筝。
  那时候的风筝都是自己动手做的,我们自己扎架子,自己糊纸,自己画图。然后绑上三角线,接上风筝线,举着风筝逆风小跑,慢慢地风筝就会迎风上升。自己动手糊一个风筝,然后亲手把它放上天空,那种快乐那种成就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虽然那时候没有变形金刚,也没有精彩的动画片,但那时我们的书包很轻很轻。我们有自由奔跑的田野,有可以随意糊制的风筝,那份快乐和幸福是现在的孩子永远体会不到的。
  记得做风筝的材料是三根很细很薄的竹条,用线绑成“干”字形,再把“干”字的周边几个点用棉线连起来,形成一个五边形。接下来就可以糊纸了。糊风筝的纸一般有三种。最好的是用清明时裁成纸条祭拜的纸,因为它又轻又薄。次一点的是用报纸,不过那时很少有报纸,所以很难收集到。最差的就是撕自己写过的作业本。不过作业本的纸张实在太小,所以我们不得不用米糊把它们一页页粘起来,粘成一大张时,再把它粘到风筝架上。糊好纸后,就要画图了,我们就按照自己的爱好画上各种各样的图案,那时大多是燕子和蝴蝶。然后绑上三角线,接上风筝线,就大功告成了。
  风筝糊得最好的是阿忠。阿忠是我儿时的玩伴。小时候的他长得眉清目秀,很是英俊。他有着女生都羡慕的白皙皮肤,嫩嫩的,像是手一碰就会出水似的。长长密密的睫毛微微上卷,覆盖在一双明亮而又深邃的眼眸上,他的鼻子又高又挺,直直地立在脸的正中间。最好看的是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着,很是阳光,特别是他一笑起来,总会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显得活泼可爱。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喜欢他,大人们一看见他,总会有意无意地捏他一下他的小脸蛋,跟他同龄的女孩子都特别喜欢他,记得每次办家家酒,阿玲阿芳都抢着要做他的新娘,阿忠总是傻傻地笑着,任由她们抢来抢去。阿忠的母亲李婶经过,看到此情景,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看来我家阿忠将来不愁娶不到老婆了
  每年的早春时节,阿忠就开始忙着糊风筝。我和小伙伴们负责收集材料,阿忠负责主要制作,等大功告成后,我们就早早地吃过晚饭,每个人手里拿着风筝,去开阔地放飞风筝。傍晚是放风筝的最佳时间,因为那时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风力柔韧而不强烈,最适合放风筝。我们左手拿着线板,右手举着风筝,在开阔地里撒欢似的小跑着,慢慢地将风筝送上天空。风筝线快速地从手中的线板上滑落着,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仰望着飞上天的风筝,只见这些纸扎的玩意儿到了天空,却活了起来,是风给了它们生命,给了它们活生生的呼吸,它们是如此地逼真,甚至比真的蝴蝶真的燕子还要逼真生动。最兴奋地是阿忠,因为这些风筝都是他亲手制作,看着它们在天上飞,阿忠总是很满足,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小学毕业以后,由于家境贫寒,阿忠不得不停止学业。被迫跟随他的堂哥去上海打工赚钱,学做泥匠。我、阿玲、阿芳上了初一,渐渐地,我们和阿忠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暑假的一天,阿忠从上海回来。长时间不见,忽然相见,很亲切。我们四个人坐在我家的院子里,聊着天,兴致勃勃地听着阿忠讲述外面的世界。他说他去过上海大世界,照过哈哈镜,说那镜子特别地神奇,因为镜子是用凹凸不平的玻璃做成的,所以照起来奇形怪状,特别好笑。我和小伙伴们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羡慕地看着阿忠。阿忠拍着胸脯,笑着说:“等你们明年放暑假了,我就回来,带你们三个去上海,让你们去见识见识!”为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约定,我们急切地盼望着第二年的暑假早点到来。
  第二年的暑假终于如约而至,我和阿玲阿芳急切地等待着阿忠的到来,希望他能遵守诺言,带着我们去上海大世界游玩。
  有一天下午,烈日当空,我们三个人从阿忠家走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家的院子里晃动。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就是阿忠。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很低,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他光着上身,赤着脚,细细地两条腿穿了一条短裤,暴露在阳光下。他的穿着实在是有点滑稽,我们都笑了起来。阿忠听见笑声,愣了一下,站住了,我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子,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但是,一切出乎我们的意料,他先是惊了一下,身体有点小小的不自然,但是很快镇定下来,用右手拉了拉帽檐,于是我连他的下巴也看不到了。我们不得不注意起他的那顶帽子,帽子是白色的,帽舌很优雅,有细密而均匀的网眼,肯定是在上海买的,很时尚。虽然看不清阿忠的脸,但是凭我们多年的相处,知道他绝对是阿忠。可是,他明明是阿忠,为何要躲着我们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他害怕我们赖着他跟着他去上海吗?
  阿芳是个急性子,她见不到阿忠这样,终于克制不住,一把将那顶帽子从阿忠的头上摘了下来。她这一摘,把所以的人都吓住了。我们竟然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只见阿忠的头是光秃秃的,曾经浓密乌黑的头发不见了,最让我们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嘴竟然是歪的,而且歪得很严重,右边的嘴狠狠地向左边倾斜。这是阿忠吗?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阿忠的嘴唇很饱满,粉色的,像海棠花瓣的颜色。他嘴唇的弧角相当完美的,似乎随时都带着微笑,那种微笑温和而自信,像冬天里的阳光,很美好。可是,眼前的阿忠却让我们感到莫名地恐惧。我吓得倒退了两步,阿玲大喊着“丑八怪”,阿芳大叫着“妖怪”,阿忠也吓得不轻,他没有预料到阿芳会突然摘掉他的帽子。他慌忙地一边用手挡住脑袋,一边伸手来夺帽子,阿芳惊恐万状,帽子掉在地上,阿忠立即弯下腰,迅速捡了起来,慌忙戴在了头上,我看到他的双手在颤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哭,因为他的帽子再次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我能看到他的下巴颌,我注意到他那里是湿的。阿忠转身慌乱地进了他的屋,关上了大门。
  我们三个女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最后我们三个人断定,肯定是阿忠照了哈哈镜的缘故,才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们开始庆幸自己没有照哈哈镜,不然变成阿忠这样子怎么办!正说着,村长从身旁走过,他告诉了我们事情的原委。原来,阿忠在工地打工时,一堵墙突然倒塌,把他压在了下面。医院全力抢救,剃光了他的头发,最终,命是保住了,但是脸却毁了,嘴严重歪曲……老村长一边说着,一边叹着气走了。我们三个人听了,谁也没有说话,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看见过阿忠。听李婶说,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一句话。
  正月过后,头顶的风渐渐变暖,空旷的田野吸引我们去玩耍,又到了放风筝的季节。可是,今年的风筝在哪里呢?我和阿玲阿芳准备了所有制作风筝的材料,坐在我家的院子里发呆。糊风筝的阿忠就在他家里,可是我们谁也不敢去他家,要求他糊风筝。正好李婶干完农活从我们家门前经过,我礼貌性地叫了她一声,她走了进来,看着那些制作风筝的材料,就明白了,叹了口气,说:“阿忠就在家里,可是半年多了,他整天呆在家里,不说一句话,也不出去干活。他怕别人笑话他,看不起他,唉,往后他可怎么办呀!!”阿玲和阿芳听了,低着头,不说话。我心里难受,流下泪来,不知道如何安慰李婶。我走近她,拍了拍她的背,说:“婶,别难过,以后慢慢会好的!”李婶看着我,忽然激动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说“你心地善良,懂很多道理,书又念得好,你带着阿玲阿芳去劝劝阿忠,好不好?”我不知所措,想拒绝,又不忍心。我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许多话会写,但是不会说,会紧张,会结巴,会哆嗦。可是,看着李婶那泪流满面的样子,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我们跟随着李婶走进了阿忠的家。他的家很简陋,是两间用稻草和麦秸盖成的草房子。我从一出生就住在宽敞明亮的楼房里,很不适应这阴暗潮湿的草房子。走进阿忠的房间,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感觉那光线明亮多了。我看见阿忠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那天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他没有想到我们会来,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站了起来,抬头看了我一下,而后立即低下了头,把脸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衣领里。我看见他的目光里有惊奇,有惶恐,更有深深地自卑。我走近他,不知说些什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伤害了他。我回头,看见阿玲阿芳手里的制作风筝的材料,就很委婉地对阿忠说“能不能给我们糊一个风筝,然后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像从前那样子……”阿忠低着头,没有立即回复,阿玲阿芳走上前来,拉了拉他的手臂,阿忠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李婶看到了,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招呼我们去院子里糊风筝。
  阿忠很认真地糊着风筝,做了一个漂亮的燕子风筝。等风筝糊好之后,我们才发现没有风筝线!这可怎么办呢?李婶说不要紧,她有拆被子拆下来的碎棉线。于是,我们把那些棉线一段一段连接起来,用棉线代替风筝线。等一切完成后,阿忠拿着燕子风筝,我们兴高采烈地紧随其后。燕子风筝缓缓的迎风而起,我们大喊着“阿忠,快放线呀快放线呀…”阿忠被我们的叫喊声感染了,大声地答应着。棉线从他手中的线板上不紧不慢地滑落着,阿忠兴奋地回过头来仰望着升上天的燕子,脸上洋溢着很久不见的笑容,我感觉那个阳光快乐的男孩子又回来了………
  风筝慢慢地飞着,我们慢慢地跑着。谁知棉线因为接头太多,实在不结实,线断了,风筝随风而去。风把燕子兜起又甩下,我们紧张地看着燕子摇晃着身子朝远处飘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陪着阿忠追赶着我们的燕子。虽然累得疲惫不堪,但是我们依然坚持着我们的追赶。最后,风筝终于停在了一颗大树上,歪曲着身子,倒挂在树枝上。我毫不犹豫地抢先爬上了树,用力扯下风筝,谁知由于用力过猛,燕子图案破了,风筝骨架也散了。阿忠看着被我毁坏的燕子,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忽然,情绪激动,竟然仰面朝天,平躺在地上,大哭起来。泪水分别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根,又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上,泥土湿了一大片。我看着他这样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蹲在他身旁,陪着流泪,我深感内疚。我决定,我一定要赔一个结实牢固的风筝给阿忠。
  那时在农村,我们家是最富裕的。爷爷以前在上海好像是做账房先生的,我姑妈在上海安了家。爷爷认识好多有钱的朋友,正好爷爷要去上海姑妈家做客,于是我就求爷爷给我买一个好的风筝回来。
  爷爷回来时给我带回来一个不同寻常的苍鹰风筝,风筝的骨架和轴可以用很多年,很牢固,爷爷说,这是山东潍坊的风筝,很贵,但是很值得。苍鹰画得很有气势,最重要的是那风筝线不是一般的棉线,它是一种非常牢固的丝绳,不易断,这下我就放心了。当我把苍鹰风筝送给阿忠时,他喜欢的不得了,看他爱不释手的样子,我趁机对他说“你就是苍鹰,天高任你飞!男子汉大丈夫,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不许随便哭鼻子。”他明白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阿忠一路小跑着将风筝送上了天,风筝腾空而起,与蔚蓝的天空产生和谐而又鲜明的视觉效果,我看见阿忠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与满足!
  风筝在飞,少年的心也在飞翔----
  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年的风筝,和那个追风筝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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