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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绿人
作者:邱 勋     来源: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点击数:

关键词:童话|神话与童话|传说与童话

  (1)两个朋友

  绿灯亮了,行人车辆潮水般拥拥挤挤朝前涌去。人行道旁的小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绿人。他甩开膀子,带领行人大步流星朝前走,小精灵一样浑身是劲儿。田田喜欢他,站在跟前看了半天。 
  “田田,你早!”耳朵里响了一声,只见小绿人飘下来,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认识我的?”田田又奇怪又高兴。 
  “你天天从我跟前走,咱们是老朋友了。”小绿人说。 
  “小不点儿,”田田把小绿人托在手上,摸摸他小脑瓜说,“你算我一个小弟弟……” 
  小绿人见风就长,个头跟田田差不多了。他拍拍田田脖子说:“你才是我小弟弟……” 
  于是,两人搂着脖子拦了腰,立即变成铁哥儿们了。 
  “你倒自在,”田田说,“整天蹲在马路上,爱看什么光景有什么光景……” 
  “你更自在,”小绿人说,“戴个小黄帽,背个大书包……” 
  田田脑袋摇成个货郎鼓:“老外了吧,你不知道当个学生有多么不自在!早晨正想睡个好觉,不成,上学时间到了。屁股坐疼了,下课的电铃总也盼不来!才爬上滑梯,上课的电铃又响了。最烦人的是作业,语文没完还有算术,算术没完还有英语……” 
  小绿人小脑瓜一点一点:“我就愿意上课下课,我就愿意念书写字做作业……” 
  田田打断小绿人:“更烦人的是,什么事都有老师管着你……” 
  小绿人打断田田:“嘿,咱就盼望有人管着……” 
  田田生气地撇撇嘴:“你要真个这么想,好办,咱们就换一换……” 
  小绿人连忙接个话头:“好啊,换一换,换一换!” 
  “当真?” 
  “当真!”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于是,两人把小手指勾在一起,很有节拍地跺着脚,一齐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赖!” 
  喊完了,小绿人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让田田穿到身上。没等田田回过神来,他只觉身子腾空而起,变得羽毛般轻,“忽”地一声吸进路旁的玻璃罩子里去了。又见小绿人飞快穿上田田的校服,戴上他的小黄帽,回头朝田田呲牙笑笑,扭头朝学校方向去了。 

  (2)小绿人的小房子

  田田一阵眩晕,眼前腾起一片绿光,周围模模糊糊。等他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进入一间玻璃房子里了。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倒也舒服自在。面朝马路有个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什么光景也看得清楚。自行车、儿童车和男女行人都停在他脚下,等待他举手放行。头发花白的女校长,也扶住车把站住,乖乖地等他的命令。最惨的是几个小学生,全都抻了脖子,两眼焦躁地盯着镜子里那只竖起的、不讲情面的红色手掌。他们没有自己幸运,还得背了老大的书包上学校。这时候田田身上电流通了,他猛丁弹跳起来,立即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向前走。于是,就像河道开了闸门,马路上人流像流水一样向前滚滚流去…… 
  所有人都听田田指挥,所有人都等待他的命令。田田指挥了一趟又一趟,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兴奋。他知道许多人都看见了自己大步流星、精神斗擞的帅哥样子,他觉得自己眼下该有几分明星的派头了。 
  但是田田立即又有些不怎么高兴了。 
  落地玻璃窗上落下了一只苍蝇。这不应该是一只苍蝇!它跟一架小飞机差不多大小,至少也顶得上一只大公鸡。但是仔细看看,那确实是只青头苍蝇。这时候,田田身上一阵躁热,头上滚下来几滴豆大的冷汗!天爷!不是苍蝇变大了,是自己变小了啊!——田田变成个比这只青头苍蝇大不多少的小玩艺儿,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小绿人了! 
  田田急得一颗心就要跳出来,眼看裂成一片片碎片。他恨不得拳打脚踢,立即把这玻璃房子砸个稀巴烂,然后逃出去。但是这时候电流通了,田田又立即弹跳起来,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向前走,一副精神抖擞的帅哥样子。 
  田田弹起又停下,停下又弹起;行人放走一拨又一拨,前面走了后面又跟上。他累得张口气喘,关节咯吱吱响,手脚变得软软的了。 
  但是,他没有停下的自由。仍然不断弹跳起来,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向前走。嘴唇一瘪一瘪,眼泪强忍着才没有流下来。他多么想念爸爸妈妈,盼望老师同学快来救他…… 
  正在他毫无办法的时候,衣服褶皱里落下来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田田小老弟,请你别生气,
  中午放学后,老哥来换你!

  小绿人 启 
  
  (3)长跑冠军

一个小学生来到绿灯旁边,摘下小黄帽,脱下蓝校服,把沉重的书包放在草地上。他身子突然变小了,而且穿了一身绿衣服。我们立即认出来:小绿人来了。只见他划出一道漂亮的绿色弧线,腾身飞进玻璃灯罩。在这同时,田田从天而降般落进路旁的草地,就像一只飘然而至的绿色小鸟。绿色小鸟眨眼之间变成了田田。多亏一丛美人蕉挡住,我们才没有见到田田赤条条的小身子。他连忙穿上蓝校服,戴上小黄帽,背上书包,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下午,田田来到了学校。同桌凌小茹从书桌洞里伸过手来,摸索着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说:“不简单,上午400米你跑了全班第一!吃了我的巧克力,下次跑全校第一!” 
  田田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巧克力他还是立即接过来吃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班长告诉田田,下星期开全校运动会,班主任李老师说,田田报一个400米,一个800米,要拿两个冠军,全班的荣誉就靠田田啦! 
  弄得田田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原来上午体育课,小绿人露了一小手儿。他天天在镜子里跑步,练就了一副好腿脚。他跑起来,步幅多少公分,第1步、第2步和第100步完全相同。胳膊前伸多少度,后摆多少度,前腿如何冲,后腿如何蹬,都是有标准尺寸而且分毫不差的。至于耐力,那更会惊你一个跟斗。跑一节课,跑一星期,甚至跑一个月,他保证不流一滴汗,也不会喘一口粗气。他这份工夫,比得上大侠飞毛腿,跟孙悟空也不差什么,在小学生的体育课上出出风头自然不在话下。 
  眼下,同学们和老师都不了解内情,张冠李戴,不知道当时小黄帽底下的脑瓜,不属于田田而属于小绿人儿。全班男女同学都跟着起哄,几十张嘴一齐咬定田田上午跑出了好成绩,让田田有话说不出只能当哑巴。世界上,真像有时候无法说清,当时就算说清了反而谁也不会相信! 
  没办法,从这天起,田田就抓紧时间练跑步! 
  几天以后就是学校运动会。运动会田田的表现和比赛的结果,……这些太丢份儿、太让田田伤心的话,咱们不说了吧。 

  (4)小绿人当老师 

  田田指着玻璃灯罩说:“李老师,就是这个小绿人,那天赛跑好成绩是他跑的!” 
  李老师笑笑说:“田田,你读童话读得太多了吧,是不是自己也想写一篇?” 
  田田说:“不骗您,老师!那天我并没上体育课,——我被吸进玻璃罩里去了。” 
  “你不光编童话,原来还会变戏法!”李老师笑着,“有本事也把我吸进去试试!” 
  没等李老师说完,只见面前一道绿光,小绿人落到他们跟前。在这同时,李老师不见了,路旁草地上是她脱下的衣服,就像知了龟儿蜕下的皮一样。小绿人立即穿上她的衣服,戴上她的眼睛,推着她的自行车,说:“田田,走,今天我去给你们当老师!” 
  “拜拜!”田田和小绿人一齐向镜子里的李老师招招手。 
  两人来到学校门口,田田问:“小绿人,你这老师,能教哪些功课?” 
  变成了李老师的小绿人说:“田田,等着瞧吧,我这老师,一定最受欢迎!” 
  小绿人戴了老师的眼睛,站在讲台上。她说,今天先做一道算术题。问上课45分钟,下课15分钟,一共多少时间?同学们立即回答说一个小时。她又说,今天咱把题目改一改:上课30分钟,下课30分钟,一共多少时间?同学们又立即回答:“一个小时!” 
  “好,回答正确!”小绿人说。“从今天起,咱们上下课的时间就这么安排!” 
  开始,大家没弄明白老师的意思,全班同学呆了一会儿。等明白过来,全班立即高兴得像翻了个儿,教室变成了个大水塘,水塘里全是呱呱欢叫的青蛙。 
  时间过去30分钟,真的下课了。“青蛙”们蹦跳着离开教室,连不会说话的桌子板凳仿佛都高兴得眉开眼笑。 
  田田来到教桌旁边,朝小绿人笑笑说:“你这老师,还怪会捣呢!——我问你,谁帮你出的这份好主意?” 
  “你啊!”小绿人眨眨眼,“你虽然没跟我说,可我明白,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啊!” 
  田田耸耸小鼻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5)小绿人来到田田家

  放学以后,小绿人穿了李老师衣服,戴了她的眼镜,跟着田田来到他家。 
  “小绿人,欢迎你到咱家做客!”田田说。 
  “不,我是李老师,到你家家访!”小绿人说,“多巴结我一点,小心我在爸妈面前给点上眼药水儿,告你一状!” 
  “臭摆呗!”田田说。 
  “老师来了,欢迎欢迎!”妈妈把小绿人让到沙发上,又拿苹果又倒橘子汁儿,“老师,田田太调皮,不懂事,整天让您多费心了。” 
  小绿人摆出老师的排谱儿,装模作样微笑着,说了几句田田和妈妈听了都高兴的话。田田朝他使个眼色,他就提出到田田房间里看看。妈把苹果和橘子汁端进房里,田田就跟妈说老师要跟自己单独谈谈,朝妈挤挤眼,把门关了。 
  小绿人在田田房间里打量一阵,看了电脑、电子琴、墙上剪贴的图片,最后望着田田的小书架,说:“这上面的书,你都读过吗?” 
  “差不多,……读过一些,”田田说。 
  “田田,你这书房,比我那小屋阔气多了。”小绿人轻轻叹口气,“田田,当个小学生真不错,有这么多好书读……” 
  “迂!迂!迂!——”田田撮起嘴巴喊出赶车人吆喝牲口停步的声音,并且两手做出球场上暂停的手势,“小绿人哥,最好别惹我烦心!——你自以为穿了这身衣服,真个成了李老师了?” 
  本来想跟小绿人打电脑,但妈有个规定,电脑游戏每星期只准一次,而且不能超过半小时。现在电源切断了,真没劲!好吧,就跟小绿人玩跳棋吧! 
  小绿人原来没有下过跳棋,不一会就让田田连赢3盘。但田田有个特点是容易骄傲自满,而小绿人这家伙却善于学习。第4盘,两人战个平手;第5 盘,田田竟然眼看输定了。 
  “ 不算 不算,重来重来!”田田伸手把棋子、棋盘搅乱了。小绿人当然不干,立即2人从床上翻到地上,滚成一团了。 
  妈妈听到声音,从门缝里望望。看不见儿子和老师,只见橘子汁翻倒在茶几上,苹果滚了一地。 

  (6) 小绿人在李老师家里
  从田田家出来, 小绿人推了李老师的自行车 ,进了一栋居民楼。他按了门铃,一个小姑娘开了门,扑上来搂住小绿人的脖子,快活地喊声“妈” ! 
  这是个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女儿进门就检查妈妈的包,没有发现好吃的东西,立即撅了嘴,奇怪地望着妈妈。小绿人心里一咯噔,明白自己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连忙拉过女儿的小手,说:“我就知道,今天婷婷在幼儿园又受表扬啦!” 
  “你猜表扬的什么?”婷婷撅起的小嘴笑了,像一朵小花苞。 
  “唱歌!”小绿人说。 
  “不对!”婷婷拖了长声,唱歌一样说。 
  “那是跳舞!” 
  “不对!”婷婷身子摇来扭去,跳舞一样说。 
  “那我猜不到了。”小绿人说。 
  婷婷小嘴贴到妈妈耳边,小声说:“唱儿歌,唱儿歌受表扬了。”说着,就退后一步,面对许多观众一样大声说:“下一个节目,婷婷小朋友表演《小羊儿乖乖》!” 
  “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我要进来!”婷婷装出大灰狼又粗又沙哑的声音唱道。 
  “ 不开不开不能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婷婷又用欢快的童声唱道。 
  听到这些,小绿人裂裂嘴,讪讪地笑了笑。又听婷婷说:“妈,咱们两个表演,您演大灰狼,我演小羊儿乖乖……” 
  小绿人摇摇头:“婷婷,妈妈今天嗓子不太好,也有点累……” 
  婷婷不说话了。她奇怪地望着妈妈,向后退了一步,说:“妈,你背过身子去!” 
  小绿人说:“背过身子干什么?” 
  “就是要背过去!”婷婷大喊。 
  小绿人笑了,真个背过身子,说:“婷婷,你可真逗!——你是要看看妈妈有没有尾巴吗?”他让婷婷摸摸自己的屁股:“妈妈不是大灰狼,妈妈是给小朋友带来快乐的好妈妈!” 
  婷婷钻到妈妈怀里,说:“妈,我是跟您闹着玩儿的!” 
  婷婷睡了,小绿人可怎么也睡不着。还好,李老师的丈夫跟朋友聚会,深夜两点才回来。他怯怯地投开门,提着脚进来,看看床上的妻子和女儿。小绿人假装睡着了,没有理他。他用带着酒气的嘴巴轻轻亲亲女儿,又提了脚悄没声去客厅沙发上睡了。 

  (7)小绿人伸出红手掌 
  
  放学了,小学生们戴了小黄帽,站在十字路口等候过马路,小绿人站在队伍旁边。她现在是李老师,脖子上挂个小哨子,小学生都要听从她指挥。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但小绿人指挥车辆行人是内行,带领学生过马路是小菜一碟。这边红灯亮了,车辆停止;对面绿灯亮了,学生们排成两行开始横过马路。“跟上跟上,不要停留,不要说笑打闹!”小绿人大声张罗。田田不由暗暗发笑:才干了两天老师,小绿人也变得婆婆妈妈,李老师的毛病他学会不老少了。 
  所有的车辆都老老实实停在红线以外,像一个个听话的、守纪律的好学生,让开一条路让行人通过。但是,却有一辆大货车,就像喝醉了酒一样,趔趔趄趄从远处奔来。来到红线跟前,它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歪歪扭扭继续向前冲。它碰倒了一辆三轮车,撞飞了一辆自行车,挂翻了一辆面包车,然后杀气腾腾朝戴小黄帽的学生队伍扑了过来。孩子们吓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却都喊也喊不出,叫也叫不出,哭也哭不出声音来。小绿人用他长期在马路上指挥交通的火眼金睛一打量,发现来的不是消防队的救火车,也不是医院的急救车,而是一个喝醉酒的混帐小子,发迷糊打懵怔,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就那么横冲直撞冲过来了。他自己喝醉了酒,他那辆大货车也像喝醉了酒,在人流滚滚的马路上发起酒疯来了。 
  这还了得! 
  好个小绿人,只见他朝自己手上吹口气,喊声“变”!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手掌立即变得碗口般大,蒲扇般大,并且变成了血红血红的颜色。紧接着,这只手掌一栋红墙般笔直地竖起,直戳戳顶到货车司机的鼻梁前。混帐小子从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中冷丁醒来,发现了紧急停车信号,立即下意识地用力踩紧了煞车。于是,大货车一个趔趄,停住了。 
  好险好险!只差一尺,只差一寸,甚至有人说只差一头发丝,这辆大货车就会撞到戴小黄帽的几个小学生身上,酿成一场可怕的惨剧。 
  正巧电视台一个摄影记者在场,录下了这个惊险场面,录下了李老师舍身救学生的英雄形象。当天晚上,电视台播放了这段录象。李老师的名字和事迹,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播,一夜之间全城的市民都知道了。 

  (8)表彰大会 

  李老师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电视台不断播放她舍身救学生的惊险镜头,报纸发表了许多催人泪下的文章,刊登了她一幅幅彩色照片。教育局决定,召开李老师表彰大会,市长先生亲自参加。 
  会场设在城市最宽敞、漂亮、现代化的大会堂。舞台上摆满了鲜花,请来了市少年宫最棒的鼓手和铜管乐队。几千市民坐满了会场,前排的数百名小学生每人一个大气球,红红绿绿吊在半空。舞台正中一排椅子,坐了许多西装领带的先生和袍服光鲜的女士,其中包括市长先生。后台侧幕旁边站了24位少先队员,12名男生12名女生,准备朗诵一首歌颂李老师的诗歌。还有4位男女少先队员,两人准备向李老师献花,两人准备给李老师佩带红领巾,让红旗的一角飘在李老师胸前。 
  10点整,主持会议的女士站起来,宣布表彰大会开始。 
  却见从后台慌慌张张上来一个人,在市长耳旁轻轻说了句什么,又到主持人跟前说了句什么。主持人就又站起来宣布:大会延期10分钟。 
  像是从什么地方飞来了许多小蜜蜂,会场里浮起一阵阵嗡嗡嘤嘤的声音。后来许多人得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消息:会议的主角李老师,失踪了。有的说得更加难以置信:去接李老师的轿车正飞速行驶,突然车门自己打开,李老师不见了。 
  这件离奇的事体只有田田知道。自打小绿人成了李老师,田田跟他形影不离。刚才他们坐在轿车里,小绿人说,他不能参加表彰会,理由是他见了大人物,比如说见了市长先生,心情紧张,小肚子一阵阵发涨,老是想小便,一次接着一次,怎么也控制不住。在表彰大会上出现这种局面可不怎么美妙。于是,在路过那个我们熟悉的十字路口时,他从飞驰的汽车上跳了下来。没等司机反应过来,小绿人已经腾身进了那个路边的小玻璃房子。正在司机惊魂不定的时候,真正的李老师,正步履蹒跚地从马路对面的冬青树后面走来。司机发现了她,连忙把轿车开过去,请她坐进车里了。 
  李老师走下汽车,被请上了主席台。 
  少先队激越的鼓声响起来,嘹亮的号声响起来,孩子们稚嫩而又亲切的歌声海潮般此起彼伏。摄像,拍照,演讲…… 然后是市长先生亲自为李老师颁发奖金和大红烫金的奖状…… 
  在欢快热烈、排山倒海的掌声中,李老师最后答谢发言:“接受这么大的荣誉非常惭愧,我实在没有做过什么……” 
  “谦虚,伟大的谦虚,”市长先生说,“我为我们城市有这么伟大而又谦虚的老师感到无比骄傲。”记者连忙记下这句深刻而具有哲理意义的话,准备明天登在报纸头版头条。 
  孩子们却没有注意这些。他们走出会场,把千百只气球放飞到万里晴空。每只气球上都有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李老师,我爱您!” 

  ( 9、)小绿人当市长 
  市长先生坐在轿车里,皱了眉头。“这个李老师,竟然说舍身救学生的不是她,是什么小绿人!简直天方夜谭,嘣没根儿!大概她天天跟学生们读童话,自己也走火入魔了。” 
  “市长先生,也请您走一次火、入一次魔吧!”耳旁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没等市长回过味儿来,他已经弹出轿车,飞进路旁玻璃房;而小绿 人已变成市长,坐进轿车里了。 
  新市长走进办公大楼,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根据他的指示,田田早被随员们接来了。他通知秘书,今天有重大事体跟田田先生研究,任何人不得打扰。 
  关上房门,田田立即扑到小绿人身上,拽拽领带,看是不是法国进口;摸摸皮鞋,看是不是意大利名牌。小绿人推开他说:“别闹别闹!——这市长怎么当?我正犯愁呢。” 
  “犯的哪门子愁,新鲜!”田田说,“人家不是说啦,当个什么长,早晨坐着轮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晚上搂着裙子转……这个还不容易吗?” 
  “不,这样的市长我不当!”小绿人说。 
  “那也好办!你要当个好市长,就得苦练做报告的本领。你要连续讲4个小时,一个哏儿也不打;讲12个小时,不喝一口水,嗓子也不哑不涩,跟抹了润滑油一样……” 
  “不,那样的市长我也不当!” 
  “那你要当什么样的市长?” 
  “我要当个办点实事儿的市长!” 
  田田皱起小眉头,跟小绿人一起犯起了嘀咕。城市那么大,头绪那么多,“办点儿实事儿” ?——老虎吃天,从哪里下口呢?……琢磨好一阵,把田田难为得比解10道算术题、写3篇作文、抄5页生字都费劲,脑门上迭起3道皱纹活象个小老头儿了。好半天,终于他象诗人突然来了灵感,小脑袋里闪出  一道亮光,把眼前照亮了。 
  他把小绿人的脑袋搬过来,自己的嘴巴贴紧他的耳朵,轻声说:…… 
  小绿人听后,裂开嘴笑了。 

  ( 10)市长和厕所 

  田田说的是:“你说,你那天不愿参加李老师的表彰大会,是因为见了市长,小肚子发紧,就要尿裤子,对吗?”小绿人点点头。田田又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小绿人说:“我也说不明白。大概由于市长官儿太大了,身上那份官气,咕嘟咕嘟朝外冒,大号蒸汽泵一样,扑到人身上,小百性谁也受不了。条件反射,被扑上的人就尿裤子了。”田田说:“对,就这么会事。你当了市长,给老百姓和小百姓多修几处厕所吧。” 
  小绿人说好,却接着又说,这事体不能马虎。你跟我到市长的专用藏书楼去找一本书,书名叫做《百万个为什么》,书中有研究厕所的专卷。咱俩读了这书,再决定怎么办。 
  电梯爬上藏书楼第9层,樟木书橱中找到了《百万个为什么》。回到市长办公室,拂去书上的尘土,终于找到了《厕所大全》卷。哦嗬,可别轻看了厕所,这里面学问大着啦! 
  X国一位世界级的专家说:人类文明,说来说去,顶重要的不过就是个抽水马桶。请想想看,如果没有这看似简单的抽水马桶,整个地球将臭不可闻,所有一切人类文明都将无从谈起…… 
  Y国一位宇宙级的权威,正在研究一种智能厕所。利用B定理,C法则,D技术,将研制一种无臭、无味、无污染,并且集医疗、养生、娱乐于一体的音乐、诗歌、宗教厕所…… 
  《百万个为什么》的学问真个太大啦。书中唯一的失误,是没有加印几个插页,印上钞票,美圆、英镑、马克、法郎、人民币都可以。这失误当然非同小可:田田和小绿人市长想建什么厕所,没有钱,可就遇上点儿麻烦了。 
  “什么厕所,咱们不建了。”田田说,“见了市长尿裤子的,是那些半大不小的官儿,想求市长升官,又怕得罪市长升不了官,不知不觉就尿裤子了。市长见了比他大的官儿,怕是也会尿裤子。想你老哥,天天在马路口站着,市长的汽车来来去去,让咕嘟咕嘟的官气扑多了,也就条件反射,时不时小肚子发紧了。可比如我,还有我们班的全体同学,心里没有那些糟烂念头,就算市长多大的官气扑到身上,咱们也没那号怪毛病。其实,在上帝面前,人和人是平等的,不管是市长还是老百姓。老百姓跟市长见了面,互相握手、问好,老百姓不该尿裤子,市长也不该尿裤子。如此这般,这世界欢欢乐乐,多么美好!” 
  “说的在理儿!”小绿人说,“我这市长任上,提倡人人平等。这厕所,不建了。” 

  (11)不花钱办件大事 

  小绿人穿了小学生校服,和田田一起,学电视上皇帝老倌儿的德行,去民间微服私访,寻找不花钱、少花钱就能办成的大事儿、实事儿。 
  来到新世纪广场,一群老太婆在练扇子舞,一群老头儿在打太极拳,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在侃大山。他们有的眉飞色舞,说得津津有味;有的慢条斯理,侃得有板有眼。时不时夹几句松话、粗话,引来一阵阵哄笑。对面马路上正在挖地槽,准备铺设什么管线,工具磕碰声、机器轰鸣声阵阵传来。一位瘦子瘪瘪嘴说:“又挖沟,又挖沟,城建局挖上瘾了。” 
  “今儿挖了明儿填,明儿填了后儿挖;后儿个挖好了,大后儿再填上它!……”一位胖子快板书一样接上说。 
  “挖吧挖吧,反正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一个老头儿哼了一声。 
  “我给出个好主意,”胖子说,“明天告诉城建局长,在马路的槽沟上装个拉链儿,需要铺什么管道修什么线路时,随时拉开,随时拉上,真是又省钱又省力气……” 
  “不错不错!” “好主意,好主意!”人们一齐嘻嘻哈哈地说。 
  田田和小绿人离开广场,小绿人皱了眉头,跟他说话也不搭理。田田说,“装模做样吧,看架势你可倒真有点市长的排谱儿了。”小绿人说,‘“对啊,本市长正在考虑一件大事:咱们就照刚才胖子的主意办,在马路上装上拉链儿……” 
  说得田田“喷儿”一声笑了。“好主意,好个荒唐主意!”田田笑着说。 
  “我并不是跟你闹着玩,说的是真事儿,”小绿人说,“我既然能变成老师,变成市长,想变什么变什么,我身上当然有好大的道行,拉练的事体不过小菜一碟。这事不光能办到,还要办好,而且不花一分钱!” 
  说得田田直愣愣瞪大了一双眼睛。 
  “这事体还得靠咱俩一起努力!”小绿人说,“今天回到办公室,你,立即以一个小学生的名义,向全市、全省的小朋友,每人发一份伊妹儿,号召大家努力吃口香糖,最好是牛筋牌特大拉力型口香糖。吃得越多越好,每个学校的小朋友都要把口香糖渣子堆成一座小山。……” 
  “这跟马路上装拉链有什么关系?” 
  小绿人也学田田的样子,把他的脑袋搬到自己嘴边,轻轻咬咬他的耳朵。田田听了以后,同样裂开嘴,笑了。 
  
  (12)镶在马路边上的拉链儿

  小绿人请他把守在各个路口的同行们帮忙,动员各种大车小辆,顺路把四面八方小学生们嚼过的口香糖渣子,装车运进了这座城市。一堆堆口香糖渣子,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在马路旁边排成两行,引得市民走过不断轻轻吸着鼻子。新世纪广场的老头儿老太太们都来看热闹,不知道城建局又要鼓捣什么新名堂。 
  一辆辆压路车开过来,司机根据小绿人市长的指令,把口香糖渣子压成均匀的薄饼儿。薄饼有点象路旁饭店里白衣白帽的厨师刚出炉的葱花油饼,缺点是没有淋上芝麻油,也没有撒上白糖或细盐。根据市长指示,不撒白糖或细盐,以免蚂蚁和蝼蛄偷吃和打洞。提倡节约闹革命,厨师烤油饼时最喜欢用的芝麻油也免了。一阵小风吹来,薄饼上落了几片绿叶,还有一些红的、粉的、黄的花瓣儿。压路车赶紧开过去,压上树叶和花瓣美丽的图案,这图案就是这口香糖渣子薄饼的商标,还要去专利局注册专利,谁也不准侵权。就这么就地取材、废物利用,不一会儿,两道口香糖渣子薄饼儿整整齐齐铺在马路两旁,平展展伸向了远方。 
  薄饼儿虽好,但它只是用来按装拉链儿的“布片”。更重要的是: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巨大的拉链呢? 
  田田说:“拉链儿可不简单,而且是特大号的。需要到工厂定做……” 
  看小绿人市长没有回答,田田又说:“超市的自动扶梯,拆开来就是特大号的拉链儿。你是市长,又有权又有脸面,可以去借几架用用……” 
  小绿人说:“我这个市长,讲究的是自力更生。咱们两个一开始定的就是:不花钱、少花钱,多办事,办大事。老话说,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小绿人的衣服上,都有几处拉链儿。现在就发送伊妹儿给我的小绿人同行,请他们立刻把身上的拉链儿全部剪下送过来……” 
  “NO!NO!不好不好!”田田说,“把拉链儿剪下来,小绿人的衣服上就会出现一个个窟窿。他们天天站在马路上,冷风一吹,感冒了怎么办?再说,裤子前面的拉链儿,解手以后要赶紧拉上。你把它剪下来,小绿人的形象可就太不雅观了。” 
  “咱们在办大事,田田老弟你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劳驾您帮忙,赶快回办公室发伊妹儿!”小绿人市长说。 
  几个小时以后,从小绿人们衣服上剪下来的拉链儿,一包包堆满了市政府大楼前的空地。小绿人市长亲自带头,他的几位秘书、田田的同学,还有新世纪广场的老头老太太们,全都跑来当了志愿者,参加义务劳动。小绿人吹口气,那拉链儿见风就长,要变多大有多大,要变多长有多长。志愿者们齐努力,半天工夫,全市所有纵横交叉的马路两旁,崭新的拉链儿,全都整整齐齐、熨熨帖帖镶好了。 
  阳光下,一行行拉链儿,闪着蓝宝石般的幽幽光波…… 

  (13)小绿人们感冒了 

  城市各个路口上的小绿人们,身上的拉链全给剪去了,衣服上露出一个个破洞。正巧刮了一夜西北风,天气陡地凉了。小绿人们一个个“喷儿”“喷儿”打起喷嚏,全都感冒了。 
  这事体非同小可,闹不好会影响全市交通。田田和小绿人市长急忙带几位病号来到市立医院急症室。 
  市长驾到,医院院长不敢怠慢,立即安排专家接诊。一位须发银白的老专家伸出又细又长的手指给正在发烧的一位小绿人试脉,一面问:“小伙子,怎么就得了病啦?” 
  小绿人伸手指指自己衣服上的破洞。 
  “小伙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老大夫说,“古人云,‘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挺好的衣服,您不该把它弄成个筛子底……” 
  田田说,不对,他们是在学雷锋! 
  老大夫问,学雷锋,怎么个学法? 
  田田说,他们为了在马路上装拉链,公而忘私,把自己衣服上的拉链全都剪下来,献出去,给公家用上了。 
  马路上装拉链的事体想必老专家也听说过。老人家立即手捻银须,连连点头:“失敬失敬!这么说,你们真是活雷锋了。为了给咱们的活雷锋治好感冒,老朽一定竭尽全力!”说完,老大夫开始琢磨处方。他是一位有名的神医,被称为当代华佗,现世扁鹊,治疗一般感冒不过小菜一碟。但是,给雷锋们治病,老大夫却不能掉以轻心。现在,他的眉头一会儿皱紧,一会儿舒展,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阳光灿烂。可以看出,老专家那硕大的脑门后面,充盈着丰富医学知识和医疗经验的无数脑细胞们,正在积极而又活跃地碰撞、组合、搅拌和排序。所有储备在他脑海里的良药、秘方、祖传膏丹、秘制丸散,经过他那硕大的、用智慧堆砌的大脑一遍遍考察和筛选,必将诞生出一个最科学、最严谨、最实用、最正确的治疗方案来! 
  过了半天,老专家终于成竹在胸,用微微颤抖的手在处方签上写下一剂丹方,最后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用上足量的麝香和犀角,”他推开药方,沉吟一阵,缓缓地说,“这些名贵药材,积聚了山川精华,天地灵气,我向来主张不能只给官员和大款们应用。小绿人们公而忘私,精神境界感天动地。老朽要用上这等上好药材,保证活雷锋们的身体健康!” 
  院长毕恭毕敬送走市长,一面弓下身子说:“请市长放心,有我们当代华佗、现世扁鹊这份方剂,小绿人们的感冒保证药到病除!” 

  (14)小电工好大夫

  神医老专家的感冒药方给小绿人们用了,却如同腿疼点眼药,眼病贴膏药,肚子饿了喝凉水,白忙活一通,却什么效果也没有。好一个当代华佗、现世扁鹊,这下子丢人现眼栽跟头了。 
  老大夫行医一辈子没有遇上这等怪事,气得他胡子撅得老高,用手指捻来捻去,一缕缕白胡须全给捻断了。 
  “出了怪事了,奇事了,新鲜事体了,”老大夫把一罗罗医学书籍摊在桌上、床上和地板上,自己手持放大镜,撅了屁股,翻看了一册又一册。他手脚发麻,头晕目眩,一阵阵大汗淋漓。“不过就是小小的感冒,想不到驳了我的面子,真让斯文扫地,难见江东父老也。” 
  老专家最小的孙子多多下班回来,看到爷爷这番模样,吃了一惊。他从小调皮捣蛋,不曾认真读书。他没有像哥哥姐姐们那样,读完学士读硕士,读博士,成为专家和学者,而是高中毕业后当了一名电工。爷爷认为他是家族中的另类,骀驽之才,平日连正眼也不曾扫他一眼。如今,多多望着瘫坐在地板上的爷爷,连忙跑过来扶住他:“爷爷,病了吗?我这就给医院打电话……” 
  爷爷摆摆手止住他。 
  多多很快就明白了爷爷如此失态的原因。他笑笑说:“爷爷,这桩事体,我想我或许能帮帮您……” 
  手脚发麻、头晕目眩、一阵阵大汗淋漓的爷爷,照样连正眼也没有扫多多一眼,却没有忘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爷爷,请您允许我试验一下,好吗?”多多说,“你的病号小绿人,不论遭了什么灾,生了什么病,大概通上电就可以解决。爷爷,您的小孙儿多多恰好就是一名电工……” 
  说得爷爷呆愣愣瞪大一双昏花的老眼。 
  多多从工具包里拿出电工钳和螺丝刀,还有插头、插座和几缕电线。鼓捣了不一会,轻轻合上闸,奇迹立即出现了。只见所有不断“喷儿”“喷儿”的小绿人们,像听到了一声号令,全都停止喷嚏,一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那让老神医犯了难为、栽了跟头的感冒,早已不见影儿了。 
  “爷爷,您不必介意,这里面有一多半是您这位神医的功劳呢,”多多望着呆愣愣的爷爷说。“为什么这电流一通小绿人们就好了病呢?你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电流,而是从您的书房里发射出去的电流。这电流,带着您那些医书里面的秘方验方,还有麝香、犀角等名贵药材的气味,您想,什么样的顽固感冒碰上它不得望风而逃……” 
  爷爷没有回答,第一次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爱怜地抚摩着孙儿小小的圆脑瓜。 

  (15)住进小房子里的市长先生

  市长先生住进了小绿人的玻璃房子里。简直不像话,开起国际玩笑来啦。 
  这小小的房子,没有衣帽间,没有会客厅,没有首长办公室,没有巨大的老板台和老板椅,没有洗澡间和休息娱乐厅,没有女秘书,没有警卫和保安。简直乱弹琴!没有这些必要的设施,没有这些软件硬件,市长先生怎样履行职责?怎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秘书,秘书!——”市长轻轻咳嗽一声,“文件,把文件送过来!” 
  女秘书脸上是拂面的春风,总是脚步轻盈地飘过来,带着一缕淡淡的幽香。市长并不抬头看她,只盯住她托了文件的小手。根据世界选美专家们的研究结论,美人胚子最重要的标志,是她的一双小手。女秘书的手,白得像雪团,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市长先生接过文件放到桌上,一行行文字总是像中了什么魔法,倏然间全都隐去。面前同时幻化出一团飘飘忽忽的雾霭,一池涟漪轻荡的碧水,一袭似真似幻的幽梦。而清晰地浮现在这一切之上的,是那一双柔软的、雪团似的小手。市长先生总是要闭了眼睛好一会儿,再摘了眼镜揉一阵眼窝,眼前才隐去美丽的小手,文件上重新出现一行行文字。市长先生这才开始为人民服务,开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阅读、签发和批示文件…… 
  但是,这次女秘书没有出现。又喊了两声,秘书仍然不见踪迹…… 
  “怪事儿,出了什么怪事儿……”市长先生自言自语,又提高了声音说,“司机,司机……” 
  往常,司机听到呼唤,总在第一时间应声下楼,立即把汽车开到大楼旋转门前等候。但是,这一次却十分怪异,简直是东西街南北走,简直是太阳从西山升起却从东山落下。一向回声般随时应答的司机却连喊三声不见人影也没有动静。乖乖,简直上下颠倒、天地翻覆,撞上鬼啦! 
  而且,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正在市长先生满脑袋疑团、乱麻般迷惑不解的时刻,电流通了。在这同一时刻,只见市长先生一跃而起,摔开膀子,迈动两条短腿,精神抖擞地向前奔去。…… 
  阳光照射在小屋玻璃上,映出一个小绿人的影子。天爷!市长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市长,竟然变成了小绿人!忽听脑门上“轰”地一声巨响,眼前一团金星,脑瓜里一片空白。只见从他那小小的、绿色的眼窝里、腮颊上,滴滴哒哒流下来一串绿色的汗珠和泪珠…… 

  (16)市长先生的不眠之夜
  
  深夜两点钟,红绿灯停止运作,小绿人休息的时刻到来了。 
  变成了小绿人的市长先生,身子化作一团黑影,瘫卧在小玻璃房子里。热闹了一天的城市静下来,马路上已经不见行人和车辆,半明半暗的路灯在地上投下电线杆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远远近近、起伏连绵的高层楼宇,蹲伏着,盘踞着,像一个个巨大的怪兽,轻轻喘息着,沉浸在悠远迷茫的梦境之中。远处高楼上有一排窗子,灯火隐约,市长先生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家。从窗口射出的每一缕光束,飞出的每一节乐曲音符,都充满了温馨和欢乐。步履在地板上文雅地移动,衣衫在灯影里高贵地飘举,微风中窗帘在轻轻拂动,灯火下人影儿时隐时现,这一切市长先生都十分熟悉,闭了眼也看得清清楚楚,一想起来心口就会甜丝丝十分熨帖。但是,这一切现在距离自己如此遥远。它不属于自己,自己也不再属于它。市长已经不是市长先生,什么魔法把自己变成了小绿人,只怕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 
  是什么魔法呢?嗷,想起来了!李老师说过,有一个名叫田田的小学生,他经过马路口的红绿灯,认识了小绿人,才引起了这场离奇古怪的故事。李老师批评田田是在编童话,他市长本人也曾责备李老师在编童话。对了!有一天他闲得无聊,随手翻了翻小女儿的书包,发现有本名叫《小学生阅读》的儿童刊物,上面有篇童话就叫做《小绿人》。据说那作者是个须发银白的老头儿,他浏览了几页,作品中的人物有田田,有李老师,当然主要人物叫小绿人。一个年迈的老头子,应该跟儿孙一起安享晚年,闷了可以玩玩麻将和象棋,也可以去钓鱼或打打门球。可这个怪老头子,他偏不干这些有意思的事情,偏去写的什么劳什子童话!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目无领导、蔑视法纪,把本市长也裹胁到他的糟烂童话里来了。 
  他一跃而起,伸手去抓电话。他要通知有关部门,进行必要的干预。不准老头儿把童话《小绿人》写下去,让本市长离开这小玻璃房子,回到市府大楼的市长办公室! 
  伸出的手没有抓到电话。“怎么,停电了吗?”他自言自语。 
  不过他并没有说准,恰好这时电流来了。只见电光一闪,变做小绿人的市长先生立即一跃而起,甩开臂膀,迅速迈动着两条短腿,在小玻璃房子里大步向前…… 

  (17)市长回到他的岗位上
  市长先生的工作岗位在市府大楼,不在马路口这小小的玻璃罩子里。让他呆在这个小罩子里,那是对于市政府千头万绪的工作,对于全市千家万户黎民百姓们的福祉,极大的不负责任。好在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市长先生仿佛从恶梦中突然醒来,他打个迷瞪,眨巴了一下眼皮,发现小绿人已经跟自己换了个儿。他已经恢复成原来的自己,坐进他的奥迪轿车里了。 
  几天没进市府大楼,没坐进他的皮转椅,等待批阅的文件堆积如山,等待出席的会议排成长龙。而女秘书向他报告的第一件大事,是请他代表市政府视察并验收全市马路上新修建的拉链儿! 
  “什么拉链儿?”市长蹙起眉头问。 
  “就是……就是……拉链儿……马路上的……拉链儿……”女秘书一脸迷惑,一向口齿伶俐的她,说话突然间变得磕磕绊绊。几天前不是市长亲自主持施工修建的马路拉链儿工程吗?这么重大的事情难道您突然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干吗您要深深地皱起眉头来呢? 
  汽车在几条主要马路上兜了一圈。市长肚子里骨碌碌响,像刮起了12级龙卷风。那肚皮越鼓越大,鳄鱼皮腰带噶巴巴断成3截,整个轿车让肚皮塞得连一根头发丝丝的隙缝也没有了。女秘书轻声吸着气,眉梢一挑,怪怪地斜起眼角朝市长脸上扫一下,一句话也没有说。 
  “神经病,简直神经病!这号荒唐事体,要是传到上级和兄弟省市耳朵里,影响要多么严重有多么严重,要多么恶劣有多么恶劣……”市长气吁吁地自言自语。 
  “这件荒唐事一定要认真追查,一查到底,把主要责任人查出来,让他的劣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市长向女秘书交代,“以你为主成立个调查小组,尽快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查清楚,形成一份文字材料交给我……” 
  女秘书涂成浅黛色的眼皮不断眨巴眨巴,眨巴眨巴,不知道是市长睡懵懂了还是自己睡懵懂了?不知道天空中挂着的是太阳还是月亮,自己鬓角一阵阵不断流下的是一头香汗还是一头雾水?……   
  
  (18)一份机密文件
  一份Y国英文刊物《科技时讯》和一份Z国拉丁文报纸《尖端动态》放在市长写字台上,上面各有用红笔勾出的一篇文章。旁边还有刚刚打印出来的这两篇文章的中文译稿。这是一份机密文件。市长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译稿,并且借用字典查对外文原稿,小学生做作业般认真仔细。眉头一忽儿紧皱一忽儿深锁,一忽儿陷入沉思跌入迷茫,一忽儿恍然大悟般眼前柳暗花明。突然又抡起巴掌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神经病般机械地连连摇头。不一会儿却又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嘻开嘴犯傻似的两眼直勾勾笑起来。 
  原来Y国这份刊物和Z国这份报纸,所刊载的文章内容都是关于马路安装拉链儿的事体,并且认为这是高科技在新世纪的重大创举。《科技时讯》列举A、B、C、D、E、F等6条理由,《尖端动态》摆出1、2、3、4、5、6、7、8等8项论证,以世界科学权威的口气,说这项科技成果创造了基你死世界记录,将来大概会得到诺苯儿奖金。而这项创举的创造者、发明者、领军人物,就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先生。 
  这份英文刊物和这份拉丁文报纸,有市长先生的生平简介,并且刊载了他的一张彩色照片。彩照上的市长先生,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柱通天鼻梁。曾有一位来自九华山的相面大师说过,市长先生的脸膛极具官相,关键是这柱不可多得的鼻子,未来的仕途将不可限量。但现在市长更注意自己那一双深邃的、似笑非笑的眼睛。他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双学问家、科学家的眼睛。有机会一定再请九华山大师仔细看看,从眼睛预卜未来,预卜自己官运亨通的当口,会不会同时成为誉满五洲、轰动世界的一位顶尖级科学家……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多亏神佛保佑,调查小组的事还没有开始,不然可就是碰上财神使棍打,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市长跟自己悄悄说,“当位科学家自然很风光,但更重要和实际的是,由于有了科技方面这冲天一炮,肯定会让自己得到上司的更大赏识,给自己升官增加更重的砝码。看来,市长的皮转椅不必再久坐了,说不定一觉醒来就会天上掉个大馅饼,闭了眼就可以检个州长、部长干干了……” 
  他喊来女秘书,口气十分果断地告诉她,关于“拉链儿调查小组”的事不必再提,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女秘书涂成浅黛色眼皮的漂亮眼睛,又一次不断眨巴眨巴,眨巴眨巴…… 
  
  (1 9)青蛙教授的发言
  城市南面有座九顶莲花山,山中有个翠霞谷,旁边一个月牙湖,湖边新建一座现代化宾馆,名叫滴翠山庄。在山庄多功能厅里,一个科学成果论证会议正在召开。 
  开会的都是大有来头的重量级人物,自然少不了教授、院士、博导,当然也少不了各级官员。论证的内容是马路上装拉链儿的科学根据和科技含量。会议的主题文件,就是Y国英文刊物《科技时讯》和Z国拉丁文报纸《尖端动态》所发表的关于马路上装拉链儿的两篇文章。每人都有一个大纸袋,里面装了两篇文章的外文原件和中文译本。 
  第一个发言的是青蛙教授。他是一位研究青蛙的专家,神态、行动、模样以至说话的声音都象青蛙,因而肯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青蛙专家了。他的重点项目是青蛙的发声系统,从这个特殊的领域研究音乐艺术。他的研究结果认为,“世界男高音之王”普里瓦先生成功的秘密,是他的发声系统与青蛙十分接近。青蛙教授自己也能弹一手好琴,能用琴声表现出云鹤的鸣叫、飞翔和翩翩起舞;琴声起处,林中的树叶簌簌落下,天上飞卷的云彩也会姿态万千、变幻莫测。不过他已经多年不弹琴了,因为听懂他琴音的人,自从钟子期死去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 
  青蛙教授的发言,是把音乐和马路拉链儿联系起来。在我们这些外行看来,音乐和马路拉链儿纯属两股道上跑的车,根本不搭界儿。可在教授眼里可就不同了,有位伟大的人物说过,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互相联系的嘛。何况音乐,她超越国界、疆域、语言、时代,上接云汉,下连幽冥,大到整个宇宙她可以包容,小至一粒尘埃她可以渗透,她能够感动世界和世外一切人、非人,生物和无生物。“音乐是上帝,就是拉链儿,它上面的每个小孔洞都是一只耳朵,都能被音乐美妙的声音倾倒、征服和杀戮!”青蛙教授最后玄妙而神秘地说,“作为一个音乐艺术教授,我百分之百赞同《科技时讯》和《尖端动态》的论述和结论!” 
  接着发言的是恐龙教授和纳米院士,当然是研究恐龙的教授和研究纳米的院士。前者研究史前动物,他的研究对象巨大而又古老;后者研究纳米技术,研究对象细微而又超前。不用解释,2人代表了十分重要的两大领域。更重要的是:他们一致赞同青蛙教授的发言和论断。 
  后面的情况人们在各种会议上都非常熟悉:几个头面人物开了口,下面发言的人就只需点头、称赞和鼓掌就完事大吉了。 

  (2 0)原来这天是愚人节
  市长先生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仍然十分儒雅和镇静;但内心里却像一壶滚开的水,一道喷涌的瀑布,比赌徒赢了巨款、彩民中了头奖还高兴。晚宴上,他来到一张张餐桌前,跟每位专家干杯。散会以后,他站在山庄迎宾厅前面,毕恭毕敬欢送每位教授、专家登上返回的汽车…… 
  几位文字秘书加班加点,连夜整理会议记录。青蛙教授、恐龙教授、纳米院士等重点发言,都一丝不苟地打印成专题文章。最后,由秘书组长亲自动手,写出会议总结。市长先生对于总结的要求是:把《科技时讯》和《尖端动态》充分肯定马路拉链儿的观点,作为总结文章的大纲和基础,教授们的发言当作细目和陪衬。或者是,把外国人写的《科技时讯》《尖端动态》当做照耀大地的太阳,其余发言都是借太阳光发亮的月亮和星星。决不能马虎大意的是,要把一切夸张的、夸大的、不够实事求是的文字,毫不客气、毫不吝惜地大笔删除,最后把总结写成推不倒、打不翻、狗撵鸭子呱呱叫的好文件。这文件,送到上级领导手里,上级领导一定会频频点头和微笑,下一步自然就会考虑自己的提拔升官。文章送到各类专家手里,一定会引起学术界一场地震,市长本人,将作为一颗冲天而起的科技新星,扶摇直上升腾在21世纪的天空…… 
  累了几天的市长先生,半卧在山庄最安静的一个套间的大沙发里,隔壁秘书们的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辛苦他们了,”他跟自己说,眼前浮起女秘书那雪团似的、柔若无骨的小手。应该请她过来,给自己倒一杯入睡前解乏的红酒。“算了吧,这几天她也够忙的,黛色的眉头似乎更深了,一切等总结完成再说吧。”市长先生这么想着,眼前逐渐模糊,他睡着了。 
  他的嘴角流下来一道细细的口水,像一个睡沉了的、贪馋的孩子。一只紧闭的眼睛眨动一下,又眨动一下…… 
  他在做梦吗?对了,他在做一个非常玄妙、美丽的梦。他梦到自己在一团彩云的簇拥下,在无涯的天空自由飘飞,有一位头戴王冠的天神走到跟前,在他胸前佩带了一枚硕大的金质奖章,而那佩带奖章的手,后来却发现是女秘书那双柔软的、雪团似的小手。然后,他自己又突然变成了马路旁的拉链儿,躺在地上,任行人和车辆践踏和压过……于是一个愣怔,他惊醒了。 
  女秘书在他面前放一张纸,上面几行字:《科技时讯》和《尖端动态》发表的那天,是西方的愚人节…… 
  女秘书离开他,没有回头。从那天起,女秘书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21)失踪的杂色马和长角鹿
  田田有个同学,名叫杂色马;还有个同学,名叫长角鹿。
当然啦,这不是作业本上的名字,也不是学生证上的名字,而是在网吧里上网的名字。自然啦,哥儿俩都是网吧高手,赫赫有名、鼎鼎大名、远近闻名的网虫儿。
  打从上个星期天,两位同学失踪了。家长说是背了书包去了学校,学校里寻个底朝天,教室、操场,连厕所也一遍遍搜索,全是白忙活。报告了派出所、“110”,家长在电线杆上贴了寻人启示,仍然不见踪影,两个男孩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杂色马,在网络的魔幻世界里可是个了得的角色。他养了一头宠物狮子。如果对手野牛敢于进攻,杂色马就用自己的神力把野牛杀死,做成牛排让宠物大饱口福。如果野牛杀死了宠物狮子,杂色马可以用魔力让宠物复活。假如对手本领高强,杂色马抵挡不住,就让宠物变成一只雄鹰,那雄鹰翅膀展开来像一架飞机,载着自己飞越高山大河,胜利突围。如果对手本领实在强大,杂色马消耗的元气太多,那就赶快找个僻静的山谷藏起来,身子埋进沙堆里,盘腿打坐炼功补气。等到元气恢复,再来与对手一决高下。
  长角鹿有一次战斗失利,被对手追赶着退进一片山地。可巧山凹里有家小旅店,长角鹿高兴地走进去,打算休息一下恢复元气,再上沙场。想不到店主正是对手变成的,长角鹿落进了对手的圈套。可怜的长角鹿,他的宠物就这样轻易被对手杀死了。再遇上战斗,他只好独身前往,没有宠物当帮手,只有影子陪伴自己。但他并不丧气,反而牛皮哄哄,要夺取新的胜利,连升几级,重新取得养宠物的权利。到那时,他不养小狗小猫等不起眼的宠物,他要养大象、鲸鱼和恐龙那样最大的宠物,成为网吧里战无不胜的头号天王。
  杂色马和长角鹿尽管在网吧里战果辉煌,成为魔幻世界里的英雄;但作为一个3年级小学生,他们的学习成绩就不怎么辉煌了。说得更明确一点,那就是:他们上课不听讲,作业不完成,学习成绩一路下滑、一落千丈,各门功课都亮起了红灯。
而今,两位三年级生,竟然同时失踪了。

  (22)小绿人来到网吧
    
  田田告诉小绿人,杂色马和长角鹿藏在哪里,世界上只有他知道。但是,他跟他俩是哥儿们,这秘密任谁也不能告诉。
  “咱俩不也是最铁的哥儿们吗?什么样的秘密干么连我也不能告诉?”小绿人点着田田的小鼻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傻瓜,好个小傻瓜!”
  最后,田田拧不过小绿人,只好搬过他的耳朵,告诉他,杂色马和长角鹿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秘密网吧里上网。
  “带我去见他们!”小绿人说。
  “怎么,你也想上网吗?也想成为网吧世界里的天王吗?”田田问。
  “对,说得倍儿对啦!”
  “好你个小绿人!你不指挥交通啦,不去当学生、当老师、当市长啦?”
  “对,咱也想换一个活法儿!”
  两人来到一个居民小区,表面上是个普通的单元房,进去看原来是个网巴,大门反锁着,挂了厚厚的窗帘。光线灰暗,几台旧电脑前坐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杂色马和长角鹿伏在电脑前的小桌上,已经7天7夜了。他们晕晕腾腾、迷迷糊糊,已经分不出这里是人间还是天堂。不知道自己是小学生还是一位侠客,是两条腿的人类还是四条腿的走兽,是天上飞的精灵还是没有手脚靠身体蠕动的虫虫……
  至于老师同学、爸爸妈妈,距离他们已经很远很远,印象早就十分模糊和陌生、甚至完全忘记了。充斥在他们小脑瓜里的,只有厮杀、进攻、魔力、升级、宠物、元气、大师、升天……
  小绿人和田田出现在杂色马和长角鹿跟前。见了他俩,两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抬了抬,没有说话。
  “赶快回家吧,”田田说,“老爸老妈急坏 了,正找你们呢!”
  两人仍然呆怔怔望着,涩呆的眼窝里空洞无物,不吭声。
  “成绩怎么样?升到几级啦?”小绿人趋前一步,油里油气地笑了笑。“杂色马老兄玩得倒还不错,已经200多级了,哇赛,佩服!长角鹿老弟实在不走字儿,现在连个正经宠物也没有,真令英雄气短。您老先歇那么一小会儿,咱哥儿俩换一个玩法,你说好不好啊?……老弟不说话,那么就是赏老哥的脸,同意咱的意见啦,ok!”
  不等长角鹿回答,只见绿光一闪,长角鹿变成了小绿人,飞出窗子,在半空划道美丽的弧线,像一只迎风飘舞的风筝;然后一个鹞子翻身,倏然下沉,悄没声钻进路旁的玻璃房子里去了。与此同时,小绿人立即变成长角鹿,穿了他的衣服和鞋帽,稳稳地坐到电脑前面了。
 
  (23)“自由自在”网吧
  
  杂色马朝变成长角鹿的小绿人说:“哥们,这里风水不好,咱们该脚底下抹油——颠儿颠了。”
  “为什么?”假长角鹿真小绿人说。
  “敌军的奸细来过了,你闻闻这空气,一股警犬尿骚味儿——‘110’警车快要到了。”
  “好个田田,真不够意思!”
  不远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是杂色马的老熟人,他俩背起书包就上了车。原来这是某一家网吧的通勤车,在这个秘密站点值班,专门接学生上网吧,随到随开,免费。
  面包车来到城市郊区,拐进一条小巷,外面看是一个废弃的作坊,其实是一家网吧。昏暗的灯光下,电脑前面散散落落坐了几十个幽灵似的网客,清一色是13、4岁的中学生。全都半睡半醒,头发乱草似的竖在头上,堆在脸上,挂在后脑勺上,大概半个世纪没有梳洗了。脸色白中泛青,青中透绿,比起地狱里的鬼怪只是缺少了一对獠牙。按照网吧里不成文的规矩,杂色马和小绿人跟他们没有说话,连互相扫一眼也没有。
  女老板高高瘦瘦,披一头爆炸式卷发,有一缕黄绿相间的发束从左耳前面垂下,半遮住眼睑,目光从幽深的眼瞳里射出来,像两星闪烁的磷火,又像小蛇两条活泼、美丽的舌头。她左手手指呈兰花状,夹住一支细长女士香烟,幽雅地弹弹烟灰。盯一眼杂色马和小绿人,告诉他们,每人先交80元押金。她嫣红的嘴唇里轻轻吐出一口细细的烟雾,那烟雾绕几个半圆的圈圈,挂在天花板下面,罩在杂色马和小绿人头顶,凝固了似的怎么也不散开。就听她幽幽地说:“孩子,到老姨这里,你们就算到家了。咱这里玩电脑,讲的是个道行,先头来的几位,有的修炼到800级了。到那个份上,就脱离凡胎,离大师不远了,再修炼就有升天的份儿了。好好修行,功到自然成。咱网吧不大,条件还可以。想吃东西,咱有面包、火腿、香肠、羊肉串。抽烟有大鸡、金将军。喝啤酒呢,青啤、趵突泉咱都不缺。玩累了想闭眼迷瞪一会儿,沙发、地毯上都可以将就。这个本不算什么,大家可心可意的是个自由自在。没有老师管着,也没有家长罗嗦,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上课下课、起床开饭、白天黑夜,本来都是按钟点办的,咱这里这些闲篇子一概全免。喔,孩子们,到了老姨这里,哥们姐们都是人间的活神仙,真的,给个皇帝老子也不换呢。一句话,别忘了咱网吧的名字就叫个自由自在网吧!”
  “自由自在网吧……”杂色马和小绿人轻声重复着说。

  (24)天马行空
  没说的,这里天不收,地不管,真是个自由自在的天地!
  黑白颠倒,阴阳混淆,闭了眼睡觉头脑清醒,大瞪两眼面对屏幕却又白日做梦。迷迷糊糊、蒙蒙怔怔之间,一个星期过去了。
  杂色马的道行越来越是了得,他超过先来的几位老网虫,养的宠物,从狮子,到老虎,到飞龙,到天猪……他已经升到900多级,进入大师级别。而他这杂色马,已经脱胎换骨,将要变成天马了。
  天马是天界的神马。它与世间凡马不一样的地方,是它除了有四只可以飞奔的马蹄以外,脊背上还有两只美丽的翅膀。那翅膀展开来能遮住半个天空,在它展翅飞翔时,马蹄下将生出朵朵彩云。天马腾空而起时,四只马蹄擂响天鼓,天空就会雷鸣电闪。天马的翅膀轻轻煽动,地面上就会狂风暴起,大海里就会波浪滔天。天马到天河里洗个澡,溅出的银色浪花撒满天空,经太阳一照,就会变成扯天挂地的七色彩虹;经月亮一照,就会变成夜晚天幕上的万点繁星……
  杂色马道行突飞猛进,每分钟都有奇迹出现。他觉得,他的两条胳臂在微微发涨,皮肤下面的血脉在奇异地蔌蔌跳动,连手指尖都有点异样,对着阳光一照,光影里似乎有点羽毛的感觉了。他由不得暗暗高兴:再睡醒一小觉,自己就应该生出翅膀,变成天马了。
  “我的忠实的宠物天猪告诉我,”杂色马朝变成长角鹿的小绿人说,“我就要变成天马,咱们天马行空、一起升天的好日子到了!”
  “咱们最好再等等看……我元气不足,道行不够,升天只怕办不到……”小绿人说。
  “别怕,哥们,有我呢!”杂色马大声呵斥说。
就在他们到达“自由自在”网吧后的第10天夜里,杂色马和小绿人从开发区当地最高的酒店楼顶,两人展开手臂,做出天马翅膀的样子,从23层高楼一跃而下…… 

  (25)“天马”没有翅膀 
  杂色马和长角鹿,变成了自由落体,从23层高楼上飘然而下,像一双翩翩飞舞的蝴蝶,像两只断线坠落的风筝。如果他们的背上有架降落伞,那就好了;可惜背上空空荡荡,只有迎面扑来的阵风。如果脚下飘来两朵白云,将他们轻轻托住,那也不错;可惜片片白云正安闲地挂在楼顶高高的天空,没有哪怕一小朵飘到他们脚下。当然,最好是他们胁下生出天马的巨大翅膀,就像当初想象的那样;于是天马神奇的翅膀就幽雅地忽闪忽闪,他们两个就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了。天马驮着他俩,到天河里洗个澡,到蟠桃园里摘些仙桃,到天宫网吧里上上网……多么惬意,多么酷!可惜多么遗憾,这一切美妙的情景都没有出现。于是,两头没有翅膀的“天马”,就只好毫不犹豫地从半空飞速坠向大地了。
  没有翅膀的“天马”成为自由落体落到高楼12层的时候,杂色马一个愣怔,迷迷糊糊中吓醒了。他感到大事不好,张了张口,想大声喊长角鹿,但嗓子里却灌满了风,灌满了粘粘稠稠的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伸手去拉长角鹿,但胳臂怎么也抬不起来。后来,好容易抓住了长角鹿一只手,他用力摇几摇,但长角鹿没有反映,毫不理睬。怎么啦?长角鹿吓傻啦,吓呆啦,不省人事啦?不然,就是危难时刻不理睬自己的铁哥儿们啦?……他用上全身力气晃了晃,这才明白:杂色马抓住的,不是长角鹿,原是自己的另一只手啊!
  自由落体落到大楼2层时,杂色马脑袋变得柳斗般大,里面装了一盆糨糊,一盆泥浆,要不就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耳朵却非常奇怪,变得从来没有过的灵敏。他明白了,这是准备接听脑袋与水泥地面亲吻时那一声铿然巨响。眼睛也十分古怪,竟然能预先看见尚未发生、将要发生的画面:他看到自己四肢伸开软软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僵瘪的虫虫,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而从身子下面流出来的,不是通红通红的鲜血,却是一潭清水,像母亲的眼泪,又像自己小时候尿出的一湾尿液。于是,他那干涩的眼眶里突然一阵湿润,一滴滴灼热的泪水潮水般喷涌而出……
  “娘,娘啊,……救,救命啊……”他不由自主地哭喊了一声。
  就在这一刹那,奇迹出现了。只见变成了长角鹿的小绿人,突然一个鱼跃,身体飞鱼般迅速游到杂色马身子下面,鲤鱼打挺似的猛力朝上一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杂色马身体皮球般弹起来几尺高,然后缓缓落下,不歪不斜恰好落到小绿人身上。与此同时传来铿然一声巨响,半空卷起一阵狂风,平地溅起一团绿光,照得楼前一片璀璨。定睛看时,只见驮着杂色马的小绿人,已经重重地撞到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了。

  (26)急救室里两兄弟
  急救车一路鸣笛,把杂色马和变成长角鹿的小绿人,迅速送进市立医院。
  大夫翻来覆去仔细检查,杂色马皮肉未伤,四肢完好,连一根头发和汗毛也没有损伤。B超、CT、磁共振检查五脏六腑,也不见任何毛病。但是,他昏迷不醒,用医院里的行话说,是深度昏迷不醒。他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自主行动,只是口里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游气。大夫和家长眼对眼瞅着他,什么办法也没有,眼看半天时间过去了。
  “但愿不要变成植物人,植物人……”大夫和家长都心头颤抖着暗想。
  少年科女主任大夫前来查房。这家医院大夫的晋升规矩有点奇怪,跟学校差不许多。在学校里,不论小学大学,1年级念完升2年级,2年级念完升3年级,3年级念完升4年级。这家医院也照此办理:婴儿科大夫毕业升幼儿科,幼儿科毕业升少年科,少年科毕业升青年科……这位戴眼镜的少年科女主任医生,原是婴儿科的接生员。她虽然戴了近视镜,但只扫一眼就认出来:这个杂色马,当初降生时,是她给接的生!
  女大夫从婴儿科一路升到少年科,本领自然很是了得。她来到杂色马病床前,摘了眼镜瞅半天,又戴上眼镜瞅半天,最后一伸手,褪下杂色马的裤子,抓住他两条腿,让他头朝下高高提起来了。
  大家惊呆了。不知道女主任大夫要怎样治疗,也想不到她竟然有这么一把子力气。正在大家疑心重重的时候,忽见女大夫一手抓住杂色马两腿,空出另一只手,朝杂色马光屁股上,“啪、啪、啪”接连拍了3巴掌!
  “哇 ——哇——哇——”杂色马鼓足力气高声喊叫起来。
  病房里人们全都高兴地笑起来,杂色马的妈妈高兴得哭了。
  “当初出生时,我拍它3巴掌;小家伙还欠我3巴掌,今日个还上了。” 女大夫摸着杂色马脑袋,眼睛笑成一条缝儿,“当初出生时灌了胎水,他哭不出来,挨了3巴掌;今儿个遭了大劫难,吓掉了魂儿,算个惊厥,也靠我这3巴掌……” 
  杂色马从病床上一跃而起,连说肚子渴了,饿了——渴死人了,饿死人了。妈妈兜里自然有好吃好喝的。吃饱喝足以后,床上呆不住,他立即下了地,并且在病房里爬桌子,钻床底,上窜下跳,搅得病房成个戏台了。这还不算,他还要出门去。他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他要立马去看他的好朋友长角鹿。
  妈妈守在门口,不让走,却不防他瞅个冷子冲出门去了。护士姐姐朝妈妈摆摆手,放他去了。妈妈和护士陪他来到医院后门一处平房,只见门旁摆了许多花圈。门锁了,不让进。隔了窗子望去,只见床上躺个人,身上盖了白被单,看不见脸,只露出一双脚。但是只看那脚,杂色马立即认出是长角鹿。第一,长角鹿穿鞋,经常颠倒,左脚穿右脚,右脚穿左脚。这是他的特征,也算是他的品牌。第二,他那名牌耐克,从来不刷不洗,那特殊的味道从窗缝里钻出来,杂色马只嗅一鼻子就认不错。这算是他的第2品牌。
  “这是什么病房?”他急忙问护士。
  “太平间。” 
  “哇”地一声,杂色马捶足顿胸,嚎啕大哭,直哭得声咽气竭,天昏地暗。

  (27)长角鹿尸体不见了

  哀乐从灵堂里缓缓飘出来,呜呜咽咽,像一条悲哀的小溪流。人们穿了黑色衣衫,胸前佩戴白花,眼含泪水,低了头默默站着。墙上挂了长角鹿的大幅黑白照片,四周镶了黑纱。死去的长角鹿仰面躺在灵床上,穿了妈妈给买的新衣新鞋,头上盖顶学士帽,遮住半张脸。李老师来了,许多同学也来了,他们朝一动不动的长角鹿深深鞠个躬,眼泪止不住就流下来了。
  田田脚步沉重地走到长角鹿跟前,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很想跟平常日子那样,调皮而又友好地摸摸他的脑瓜和鼻头。但是田田不能那么做,最铁的好哥们已经没有了知觉,失去了生命,眼看就要永远分别了。想到这里,泪水不由断线珍珠一样落下来。……可是,他突然打个愣怔,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两眼惊得核桃般大,嘴巴张开怎么也合不拢了。
  ——灵床上只有长角鹿的衣服鞋帽,却没有他的尸体!帽子下面是空的,鞋子里面是空的,衣服像知了蜕下的空壳,里面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
  长角鹿的妈妈早就哭成了泪人,现在惊惶惶睁开泪眼,哆嗦着两手伸向灵床。她把蝉蜕似的衣服紧紧抓到手里,抱到怀里,极度恐怖地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立即不省人事了。
  灵堂里所有眼睛都惊诧地聚过来,谁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怪事。有人猜想,这真是白日做梦,会不会有什么高人正在背地里导演一出奇幻无比的魔术?还有人悄悄说,是不是有什么妖孽在暗中作怪,这里出了江洋大盗,盗去了尸体,以后还将发生更加可怕的灾难?更有人偷偷嘀咕:长角鹿毕竟在网吧里多日练功,养宠物、升大师、道行高深,说不定他的肉身凡胎真个升入天堂,人间再也找不到了……
  过了一霎,长角鹿爸爸扶起失魂落魄的妈妈,去了灵堂旁边的房间,李老师和长角鹿几位亲戚也跟着走进去。又过了好一阵,有人传出话来,说已经打电话报告“110”,请求帮助寻找尸体,并说决定暂停遗体告别仪式。
  哀乐停了,一条悲哀的小溪,缓缓地停止了呜咽……

  (28)真假长角鹿

  有个《颠倒歌》唱道:“东西街,南北走,路上碰上人咬狗,拾起狗来打砖头,砖头咬着狗的手。……”眼前的事,也这么阴阳颠倒,乱七八糟——遗体告别仪式上尸体竟然不翼而飞、不知去向,简直乱了套啦!
  那么,死去的长角鹿到底哪里去了呢?
  长角鹿没有死,活得好好的,不缺鼻子不缺眼,就连头发丝儿也不缺一根。他迷迷糊糊进了马路旁的小玻璃房子,当了几天指挥交通的小绿人。而那个真正的小绿人,他代替长角鹿从23层高楼上跳下来,危机时刻救了杂色马一条命,自己却在水泥地上撞得头破血流、断腿折足。当然,他是小绿人,只要通上电,立马又是活蹦乱跳好人一个。现在,他瞅个冷子从灵堂里悄没声逃出来了。他不愿意听那些呜呜咽咽、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哀乐,也不愿意接受那些不认识的人朝他鞠躬行礼。真的,他一阵阵憋不住想笑,直憋得肚子疼。如果真个躺在灵床上笑出声来,确实不怎么礼貌,甚至会把人们吓得丢魂落魄、屁滚尿流,个别人给吓得抽风也说不定呢。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他立即腾身飞起,一眨眼就回到他的小玻璃房子里。而真正的长角鹿,由于小绿人来替换他,这才从小玻璃房里给放出来了。
  长角鹿穿一身脏兮兮的校服,背了沉重的大书包,脚下是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耐克运动鞋。不用说,还是老章程,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右脚的穿在左脚上。他走在马路上,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陌生,仿佛这个城市他从没有来过,要不就是上辈子曾经来过,已经离开它100年了。他应该到哪里去呢?回家吗?去学校吗?但他的学校在城东还是城西?家在哪条马路上?门牌多少号?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网吧倒是还有点印象,比如那个“自由自在网吧”,仿佛还记得这名字;但它在天上还是人间?——脑袋像一盆糨糊,什么也分辨不清了。
  正在他游魂一样在马路上四处游荡时,一辆警车突然停下。
  “你是长角鹿同学吗?” 
  “是我,是我……,我……” 
  车门开处,面前是一位态度严厉、目光中带个大问号的警察。那人不说话,用力一摆头,长角鹿上了警车。

  (29)派出所里一场好戏

  警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来到一个派出所。下了车,两名警察把长角鹿带进一个大房间,命令他靠墙站着。对面墙上两行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高个儿所长坐在大转椅上,要对长角鹿亲自审讯。
  “姓名?”所长神态严肃,故意头也不抬。
  “长角鹿。” 
  “什么什么?”所长目光一闪,像半空划过的一道电光,“我问的是你学生证上的名字!” 
  “学生证上的名字?……”长角鹿迟疑半晌,用力抓抓乱草一样的头发,“记,……记不起来了。” 
  “笑话!”所长冷笑一声,“你不要装傻卖呆!” 
  长角鹿瘪了瘪嘴,不吱声。
  这时进来一个胡子邋遢、没戴警徽的老警察。他是原先的老所长,已经退休,但每天有事无事总要到派出所转悠一通,不然他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只听他轻轻咳嗽一声,向所长笑笑。所长立即明白了:审讯长角鹿的事,老所长打算发挥余热。所长只好无奈地也笑了笑,欠欠身子,让老所长坐到大转椅上。
  老所长却不坐。他让长角鹿随他一起到院子里,命令长角鹿笔直地站在太阳底下。
  大家不明白老所长要鼓捣什么怪名堂,有的瞪大了眼,有的眼皮不住眨巴眨巴。只见老所长围着长角鹿转了几圈,瞅紧地上长角鹿的影子,悄声问大家:“他有影子没有?有影子没有?……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你们可得仔细看看……” 
  “有啊,”一位毛头小警察说,“太阳底下,咋能没有影子啊?” 
  “操蛋!”老所长骂道,“嘴上没毛,小孩芽芽懂个球啊!” 
  老所长戴上老花镜,仔细研究半天,确定长角鹿太阳底下真的照出了影子,这才点了点头。不一霎却又摇摇头,货郎鼓一样。看来他的审讯应该继续下去。于是又听他命令长角鹿:“我在前头跑,你在后头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了……”长角鹿呐呐着说。
  老所长真个在派出所小院子里颠儿颠儿跑起来。开头直着跑成一条线,后来就拐弯,再后来就像推磨一样转圈圈。警察们和长角鹿都不知道老所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长角鹿不敢磨蹭,前脚后脚跟着老所长跑,先是跑直趟,再是拐弯,最后就跟着推起磨来。
  一老一小累得张口气喘。停下以后,老所长舒口气点了点头。不过他立即又摇摇头,货郎鼓一样。没说的,他的审讯还应该继续下去。就见他把自己两只老布鞋脱下来,鞋跟向前,鞋头朝后,倒着套上。老所长这份古怪的把戏让警察们憋不住想笑,而老头儿却一本正经,周吴郑王。他拖着鞋在前面跑,让长角鹿后头追。老所长踢踢塌塌跑出没几步,就让长角鹿追上了。
  这一次老所长认真地点了点头,小鸡啄米一般;那只稀啦啦罩着一团花白头发的脑瓜,却像货郎鼓似地摇得越发厉害了。

  (30)老所长3个招式的奥秘

  “我这几个招式,都是老辈里传下来的,不可全信,可也不敢不信!”老所长朝身边的警察传授机密。
  原来,他审讯长角鹿的3套把式,目的只有一个:看长角鹿是人还是鬼!
  长角鹿从23层高楼上摔下来,摔得断腿折足、血肉模糊。急救车把他送进医院后,抢救无效,不久就进了太平间,然后就是火葬场的遗体告别。这一切许多人都亲眼见过,不容怀疑。但是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活蹦乱跳的长角鹿,这真个应了那句老话:大天白日撞上鬼了!遇上这等蹊跷事体,老所长的老经验可就派上了用场。关键时刻且看他在后辈面前怎么露它这么一小手儿!
  他的这套把式不简单哩,青年人不晓得哩!老所长年轻时家在农村,听说过几罗筐关于鬼的故事。一个个故事活灵活现,鲜树棵子上刚掐下来一样,人们听了,少不得头皮一乍一乍。比如一个人夜间走在荒草野坡,突然后面有人说话,是个年轻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大哥,我迷路了,求你带我走一程吧。这大概是个年轻的女鬼,吊死鬼或是淹死鬼。你听了,千万不要回答。如果回答一声,女鬼得了你声音中的阳气,立即就去人间投抬脱生,你可就没命了,取代她当淹死鬼或吊死鬼了。如果你不回答,不上勾,女鬼又说:大哥,我黑间走了半夜山路,脚疼啊,一步也挪不动了,大哥,你回头看我一眼,背着妹妹走一程吧。这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回头。如果你经不住她的勾引,稍微一转脖子,那女鬼的嘴立即贴到你嘴上,一口阴气扑出来,钻进你的五脏六腑,你立马直挺挺死到路上了。
  看看,这有多么厉害!多么可怕!老所长当年是学雷锋的积极分子,一辈子的信条是见困难就上,遇上危险挺身而出。再说,他有经验哩,这等分辨人与鬼的经验可不简单,千金难买哩。如此这般,老所长立马就用上了他烂熟于肚子里的几个招式。第一,让长角鹿在太阳底下照一照,如果他是鬼,再明亮的太阳底下也照不出影子。第二,鬼只能走直路,只能一条直路走到黑;出门遇上鬼,只要拐个弯,鬼就追不到人了。第三,如果遇上鬼追你,跑不脱了,不要发急,那就把鞋倒过来穿上。鬼跟人学,也就照葫芦画瓢把鞋倒着穿上。这一来,它只能朝相反的方向追,越追越远,人自然就逃开了。
  老所长这一招一式,都有一番讲究哩,都有很大的学问哩,那些满肚子知识的博士、硕士、教授们也未必懂得。他滔滔不绝、唾沫飞溅说下去,直把警察们鼓捣得晕头转向,一个个全都找不着北了。
  最后,老所长简明扼要总结说,“根据我刚才的考察,他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那么,也许他是遇上神医起死回生了吧。这是医学上的事体,我个老警察管不了那么许多,你们到医院去找大夫查问吧。” 

  (31)长角鹿回家了

  长角鹿离开派出所,晃晃悠悠走回家去。
  他家住个大杂院,从一条马路岔过去,穿过一条胡同,就是大杂院门口。里面住着几十户人家,男女老少百把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全都互相认识。长角鹿从23层高楼上摔下来,丢了性命,这桩特号新闻,全院老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奶奶们陪着长角鹿爸爸妈妈流的眼泪,早就流成了小河;大婶大娘凑到一起长吁短叹哈出的废气,在杂院上空汇集成一片不散的乌云。小伙伴们想念他,过去曾经拌过小口舌,闹过小磨擦,有过小是非,小狗小猫挠痒痒的事体,如今全都烟消云散,只记着他的好处了。如果他能重新活转过来,他们愿意把自己最好吃的、最摆阔的、最够派的、最酷最帅最爽最牛皮的玩艺儿送他,连眼皮都不兴眨一下!
  但是,当长角鹿真个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天爷!大杂院炸了营了。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个十多岁的小男孩。他蹲在平房屋脊上吹口哨,呼唤他的戴了鸽哨在头顶盘旋的信鸽。偶一回头,看到了大杂院门口摇摇晃晃、悠悠荡荡走进来的长角鹿。他疑心自己朝天空瞅得太久,花眼了。连忙横起手背猛擦一下眼皮,再睁眼定睛看时,分明是半根毫毛也不差的长角鹿。他只觉头皮一炸,手脚突然僵硬了,身上每根汗毛都直挺挺竖了起来。就见他弯身扑倒,顺着瓦片滴溜骨碌滚下来,碰翻一个雨帘,撞飞一只花盆,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来以后,他就顺着墙跟飞奔,用转了嗓的、公鸭一样的声音高喊:“快关门,快关门,快关门啊!……” 
  平静祥和的大杂院里,不知发生了地震,还是出现了入户抢劫的绑匪,或是第3次世界大战突然爆发了。出现了连锁反应,一家家大门或犹豫、或果断、或莫名其妙,只听一阵劈劈啪啪、咣咣当当,全都相跟着关上了。
  没有关门的只有长角鹿家。爸爸在外寻找儿子的尸体,一整天没有回来。妈妈病倒了,躺在儿子当初的床上,红肿的眼眶里,已经一滴泪水也没有了。两眼瞪得老大,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耳朵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70多岁的老奶奶,盘腿坐在客厅地面上,两手合十,闭了眼,嘴里轻声嘟嘟噜噜。在她面前的方桌上,供了亲爱的小孙孙长角鹿的遗像,遗像前面插3柱香,供着几碟当初孙儿爱吃的水果、点心,还有老奶奶亲手包好刚刚煮出的水饺。小孙孙爱吃猪肉茴香苗馅儿水饺,奶奶专为他买了来,给他包了3小碗。……
  桌上3柱香轻烟袅袅,青花瓷碗里新煮的水饺冒着缕缕热气。老奶奶双手合十,嘴唇蠕动着,传来阵阵轻微细碎的嘟嘟噜噜……
  32、被祭奠的人吃了3碗供品水饺
  长角鹿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家变得有点陌生,而且布置得十分古怪,让他感到别扭,并且简直莫名其妙。他奇怪地望着桌子上自己的照片。照片虽说是黑白照,但尺寸够大的,比得上小报上的电影明星照片。但不知何故周围镶了黑边,太寒碜了,不如镶个金边或五彩花边够派。
  他闻到了新煮出的水饺的香味,猪肉茴香苗馅儿水饺的香味。他可能半个世纪没有吃到过这么香的水饺了。这时候,他才听到肚子里咕噜咕噜响,真个是饥肠辘辘,他想起来可能一个世纪没有开饭了。于是,他立即伸出手,抓起几只水饺……
  奶奶听到动静,睁开昏花的老眼,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哦,孙儿回来了。不,孙儿的魂灵儿回来了!不怪奶奶老眼昏花,眼前的长角鹿,真真切切是3分像人,7分像鬼!
  他身上沾一层厚厚的灰土,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像一团乱草,经霜打过了,被火烤焦了,让什么鸟儿在上面筑过巢作过窝了。他伸出抓水饺的小脏手,活脱脱一只在烂泥巴里刨了半天的鸡爪子。脸色说青不青说灰不灰说黄不黄,红的几道是血印,白的几点是明疤,黑的一片像舞台上的老包黑刚刚抹上油彩或锅灰。天爷!不用说70多岁的奶奶,任何人看上去,都只会相信这是个从阴曹地府刚刚钻出来的鬼魂,半根杂毛也不掺的小赖鬼!
  奶奶立即明白,小孙孙的魂灵儿回来了。他有这份孝心,记挂着奶奶,过奈何桥时拐个弯,折回家看奶奶来了。世间人们都怕鬼,什么鬼打墙、鬼画符、鬼推磨,奶奶年轻时听得多了,几口袋、几箩筐也装不完。如今奶奶活了70多岁,不怕这些了,何况这是自己的亲孙孙!好孙儿,你回来得正好,奶奶也不想再活在世上了。奶奶陪着你,咱们一起走!你过来,奶奶和小孙孙老小搀扶着,跨上奈何桥,走向阴山背后……
  妈妈听到动静,来到外间,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她又惊又疑又喜,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用指甲掐掐自己的手腕,一直掐出了血印。错不了,不是做梦,真是儿子回来了。妈妈可不同于奶奶,只打一眼就相信这是儿子,不是什么鬼魂。妈妈只闻闻气味,只凭冥冥中的第6感觉,就知道这是儿子,她的儿子。儿子的气味,跟世界上其它一千种一万种复杂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妈妈也会毫不犹豫地辨认出来。妈妈不用听觉、视觉和触觉,只凭心灵的感应,就能在千千万万个孩子中间,准确无误地识别出哪个是儿子,她的儿子!
  “娘,谢天谢地,是您孙儿回来了,回来了……”妈妈满脸是欢喜的泪水,一手拦住儿子,一手扶住奶奶说,“娘,您醒一醒,醒一醒……您喝口水,去床上躺一躺,歇一歇,用不着再磨叨了:娘,哪有鬼魂真个到阳世吃东西的,你看,您孙子一口气吃了多少水饺……” 
  “奶奶,妈妈……”长角鹿抱住奶奶,又扑倒在妈妈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说。“妈妈啊,奶奶啊……” 
  方桌上,3只盛满水饺的青花瓷碗,全都空空荡荡了。
  (第1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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