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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之简易和弦
作者:李丽萍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小说|夏天的故事|儿童文学|课外读物|李丽萍

      上初二的这一年,不知有多少个日子我都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度过的,一面听着邻居家的孩子在外面踢足球,一面学弹吉它。我正在努力认真地自学,从一本叫《九十年代最佳歌曲集与简易和弦》的音乐书里,我选择了乔治·威尔逊的《日复一日》。选择这首歌曲是因为它略带忧伤,恰好符合我的心境。 
  和弦很简单,而且唱这首歌也不需要太好的嗓子,跟好多当时流行的歌曲一样,唱的不好反倒使歌曲显得情真意切。这是首英文歌,我试着用中英文对照来唱,后来我终于学会了这首歌,而且把它唱得很好,后来唱给艾琳时,她说她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别只顾着玩那玩意儿,赶快学习吧。”这是我妈的话。几年来,她每天回家都要说上一遍。她疲惫地拎着从市场上买回的最便宜的菜,搬个凳子坐在狭窄的院子里。 
  我带着忧郁冷漠的心情把吉它挂在墙上,拿出自己的作业来做。然后听着她边择菜边唠叼自己腰酸背痛一天还要打几份工的苦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瞥一眼她脚边堆起的白菜叶,我怀疑那菜是她从菜场拣回来的,为了自尊,我从不愿说破这点。我能想像她弯下已略显臃肿的身子拣拾那些菜叶的情景。 
  择完菜,她用围裙擦擦手,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放那吧。”我头不抬眼不睁地说,仿佛她是沿街送奶的女工。 
  我并不总是这样闷闷不乐,只是一回到家。 
  我把这里看成穷人的角落,生活在这里使我有机会领略了人生的许多东西,懂得了贫穷有时候也决定着人的高低贵*,金钱、教养和家庭出身都能影响人的价值,有些人就应该侍候别人,而有些人就该被别人侍候。我觉得自己就属于后者,我认为自己的精神和气质都不属于这个家庭,我讨厌家里的一切,家具那种庸俗的颜色,电话上蒙尘的手绢,门背后挂着的尼龙网袋,除了墙上那把吉它,这屋子里没有一样我喜欢的东西,包括我妈。 
  直到我和艾琳相识。她改变了我许多许多。 
  上学路上,我还在哼着那首简易和弦,在快到学校时,我看见了艾琳。她家住在花园小区里,和我们隔一条大街。每当我跨入家门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朝富丽堂皇的花园小区看上一眼。只隔了一条街,却是两个世界。 
  艾琳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爸爸是本市有名的胸外科医生,妈妈在本市最大的一家银行工作,她家境很好,正是这点使她身上总是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喜欢的优越感。虽然我相信她这种优越感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我与生俱来的孤独和忧郁一样。 
  她喜欢跟我打招呼,但是我对她的笑容同样感到不舒服,我觉得里面总有种恩施于人的味道。当时我并没有想和她交往的心情,我们不会成为好朋友,因为我们有着不同的家庭出身和性格。 
  放学的时候,我又遇见了她。 
  我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家,这样就有了时间在外面闲逛到黄昏。在黄昏的淡灰色光线中,两边的建筑物看起来毫无生气,我走的那条街上空无一人,我感到孤单。 
  我在一个花坛边坐下来,头发垂下来,遮住我的眼睛。就在我目不转睛盯着地面时,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双运动鞋,那是一双很名贵的“锐步”。这双鞋只有她才有。我知道自己遇上了鞋的主人,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孩子。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艾琳。她背着双肩包,一脸开朗快乐地笑容,嘴里啪啪吐着彩色泡泡。我立刻知道自己在她眼里的形象:一张严肃忧郁的脸,一双略带猜忌的眼睛。 
  “为什么每天你都磨蹭着不回家?”她单刀直入地问。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天我只好和她一起回家。一路上走的很慢很慢。 
  “你长得有点像周杰伦,我的崇拜偶像。”她说:“尤其是表情像。” 
  我不怎么喜欢周杰伦,所以没话说。 
  “你为什么总这么形只影单,难与人相处?” 
  我回答:“我找不到某个能让我感到温暖和信任的人。” 
  “那么你给别人温暖和信任的感觉了吗?” 
  我苦笑了。我恨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地跟她说心里话。她太厉害了。不过她的快乐情绪还是感染了我,一股明亮闪光的风开始悄悄地冲刷起我的头脑。 
  “开心点吧,也许一切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有一句话说:境由心造。” 
  我们走到那条分隔开两个世界的大街上,站住了。她要回她的富人区,我要回我的贫民窟。我正准备和她道再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等一等!” 
  她急匆匆地跑回家去,不到二分钟又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一个小本儿。“就是这个,拿去吧,这是我写的,我一直到现在都留着,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想笑或者想使自己心情好起来,我就读它。这本日记也许能让你高兴起来。” 
  我犹豫着不敢接,她却把本子往我怀里一塞就跑了。 
  艾琳的话触动了我。我把本子带回家,当天晚上便读了。 
  她的日记并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不过读完之后,却很另人感动;她居然可以找到那么多使她高兴的事情,她摘录的引文有些是无聊的,有些是过时的,但都如此亲切,如此真挚,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不会太坏。那天我很晚才睡,想了很多,甚至对**的唠叼也充耳不闻了。 
  我决定信任她。我需要友谊。我想让自己也成为这种幸福的一部分,和找到幸福的人携起手来。虽然已近半夜,我还是抓起纸笔给她写了一封长信。我告诉艾琳,对她的日记我非常感动,然后匆匆把我自己所喜欢的,摘自一些歌曲、诗歌、书籍和电影中的句子抄给她。我满满地写了六大页。 
  第二天早晨在校门口,我把本子还给了艾琳,还有我夹在里面的信。给她的时候,我只说了句谢谢,没说别的。 
  放学的时候,我发现艾琳在我经常走的那条路上笑呤呤地等着我。 
  那个夏天,我和艾琳完全融合在了共同度过的快乐日子里。我们穿着鲜艳的短衣裳到海边玩,长长的双腿都晒黑了。那个夏天过得慢极了,好像遇到了把它向后拉的阻力一样;又是激动人心的,有如夜半的歌声。在这期间我们互相交换了许多真挚而又美丽的日记,每次读到她的日记,我都能高兴起来。有一次艾琳不开心,还求我写信安慰她,我马上照她的话做了。她果然也高兴起来了。 
  放学我愉快地吹着口哨回家,一进家就发现妈微笑着望着我,我感到有点奇怪,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妈很久都没唠叼了。吃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她。 
  妈微笑着端详着我说:“看你每天这么高兴,我的愁事都没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口扒着饭。我明白这就是艾琳所说的境由心造。 
  是艾琳教会了我不再闷闷不乐,是她教会了我怎样做圆的辅助线,她教我认识到,晨昏暮色并不是使人忧郁的,它同样也是恬静而又美丽的。 
  妈也非常喜欢艾琳。一天艾琳来找我,还没进院,她就发出热情的呼喊:“哎呀,是艾琳哪,快上屋!丁宁在做作业呢——丁宁,看谁来了?!” 
  这个周末我和艾琳决定徒步到公园去。那天我们说说笑笑大步走出家门,我背上吉它和她背上的背包互相碰撞着,她包里带了好多东西,像个百宝箱,半路上她拿给我看。一路上我们快乐地大声唱歌。 
  在公园里我给艾琳唱了那首《日复一日》,这是艾琳第一次听我唱英文歌。她说我唱得棒极了,还抓住我胳膊乱摇,求我教她唱,我答应了。我把这首歌教给艾琳唱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谁也没想到会在公园里遇见同学马程。正当艾琳学得起劲时,我忽然看见了我们班上的马程朝这边走过来。马程也看见了我们。我立即停止弹奏,打算跟他打个招呼,然而马程看见我们却一下子收住脚,另人奇怪的跑开了,好像躲避他不该看见的一幕,我只看见了他匆匆钻进树林的背影。我让我和艾琳都大惑不解。 
  “他怎么了?“艾琳问我。 
  “不管他!”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马程手抄着兜若无其事地晃悠到我跟前来说话。平日他并不主动找我说话。我问他那天他在公园躲开的原因。他没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些不搭边的话,后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含义深刻地说:“最近你变多了,到底是不一样了呀。”然后就笑着走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走开。上课铃响了起来,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我发现他们看我的目光都有些异样,有人还朝我竖大拇指。女同学那边也不正常,她们在悄悄地互相暗示什么,还偷着笑。 
  等到下课,同桌终于等不及来向我“祝贺”了。 
  “她可是咱们班最漂亮的,别说咱班,拿到全校也不赖,真有你的!” 
  “你说什么呀!”我捅了他一拳。 
  我心事重重地回家。最可气的是我妈,她也掺合。吃饭的时候她转弯抹脚地说起了艾琳,感叹自己如果将来能找那样的女孩子做儿媳妇,将来累死也愿意。我把饭碗一推不吃了。妈妈急忙道歉:“跟你开个玩笑还不行?” 
  那天夜里,我却奇怪地失眠了,耳边老响着同学们和**的话,眼前老晃动着艾琳充满生机的笑容和修长的身影。从那以后我再见到艾琳,不知怎么总有点不自然。艾琳看上去却没什么变化,她一如既往地找我玩。 
  艾琳的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她就邀请我到她家去玩。这使我有机会了解了她的家庭。这是一个充满温暖、关爱的家庭,真让人羡慕,有时我幻想自己也成为了这幸福家庭的一部分。艾琳问我了的家庭情况:为什么我老也没看见你爸?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她,我不提他已经有好几年了。 
  “对不起。”她说。 
  第二天傍晚,我去找艾琳,邀请她到外面走一走。她在楼上愉快地答应了,但她说要跟爸妈说一声才行。过了很久她才下楼来。 
  那天晚上,华灯初上,大街上美丽极了。艾琳忘情地陶醉在夜景里,在街上手舞足蹈的。我在她后面慢慢走着,偷偷地欣赏着她的身材。 
  “看桥那边的灯光……”艾琳跑过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支支吾吾地答,埋下头。 
  “最近你的眼神老是怪怪的。”她诧异地说。“快看那灯光,多美!”她指着远方说。 
  “你知道这桥还叫什么桥吗?”我鼓足勇气抬头看她,“它还叫恋人桥。” 
  “……”艾琳看着我好久没做声。 
  “是你故意领我到这来的?”她警觉地用试探的口气问。我看着她,目光里有许多深深的东西。 
  艾琳回过身去,俯瞰着桥下。 
  就在这个时候,我鼓足勇气用手揽住了她的腰。 
  艾琳发出了一声短促地尖叫,本能地推开我的手,又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就跑掉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那晚我很晚才回家,我向海滩跑去。我站在沙地上接着慢慢走进水中,直到微波细浪拍打着我的双腿,浸湿了我的蓝短裤。我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深深地悔恨和耻辱,我知道因为我心中滋生的的邪念,我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后来艾琳再也不理我了,再后来她调到了另一个班级。她再也不肯原谅我了。临走时她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 
  “记得你邀请我的那晚,我爸爸不准我出去,他说,我怕你受委屈。我当时对他说,如果我看错了他,我保证将来一切都听你的。结果,我真的错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让我对你失望?!” 
  那个夏天里,我每天都背着吉它到海边去。听着浪花拍打着海滩,海鸥在头顶上叫,闻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已经是夏天的尾声了。我长时间地坐在那里,倾听着自己的沉默。在这年的夏天,我又深沉了许多。 
  然后我取下吉它,弹奏起来。我的身边没了听众,没了艾琳,我只能把这道曲子弹给这个夏天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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